忆之披着鹤氅由杏儿扶着,踩着上马杌子下马车。这一会天色青灰,飘着几朵稀薄的云彩,从马车停靠的地方向前望,下一个山头便是茶园,景色被薄雾裹着,依稀可以看见茶园里的茶树,早有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茶农提着一闪一闪的栀子灯在采茶。

    风儿直面吹了过来,带来了一股春茶的清芳之气。

    寒冬的清晨,刺骨的气息寻着空隙就往身体里钻,不觉侵肌透骨,忆之冻得鼻尖没了知觉,轻声咕哝道:“就不能等午后再采茶吗,好冷。”

    盛毓贞走上前,轻声道:“自然不成,日头一射,这嫩芽上的山露便会蒸发,顶芽受了日光,便会迅速开面成长,从高级的芽茶变作普通的叶茶呢。”忆之见她有些知识,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懂采茶?”

    盛毓贞浅笑,很快垂下眼睑,露出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说道:“我特意去学了呢。”

    忆之听她如此说,不免有了揣测。

    苏子美与文延博在打着栀子灯的老仆簇拥下,朝二人招呼,二人便并肩走去,紧随在他们往茶园方向走。

    两位小娘子走了一射之地,忆之貌似无意地轻声说道:“听闻文二哥哥极爱茶,既懂采茶,又懂做茶,点茶的技艺也巧,还会茶百戏,斗茶榜上也是有名次的。”

    盛毓贞嗯了一声,眼睛瞧着脚下的山路,只一味地前行。

    二人又走了一射之地,忆之心中有疑惑,便问道:“你喜欢茶吗?”

    盛毓贞并没有马上回答,她望了忆之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不过那神色一瞬即逝,倏忽又恢复了淡淡的脸谱,说道:“从来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什么?”

    “喜欢或是不喜欢。”

    “啊?”

    盛毓贞低下头,兀自望着脚下的路,一面走,一面说道:“总有人说,这样好,你得这样做,那样好,你得那样做。”

    忆之想起苏子美曾称她为可怜人,才反应了过来,自己与她并不熟悉,即不清楚她的身世,也不知道她的处境。因着身边都是范宛娘,刘秀瑛,杜映秋这等无忧无虑的富家仕女,便将她也等同视之。

    二人无声走了一阵,倏忽,盛毓贞笑着望向忆之,说道:“你是有福的,可以为自己做主。”

    忆之望了她一眼,颦笑道:“你哪里知道,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可见啊,看着别人,都是好的。”

    二人再次陷入无声,众人行了一阵,终于抵达茶园,文延博将茶篓、茶镊、茶剪等工具分给众人,又道:“子美兄略懂采茶之道,或同行,或自散去倒是无妨。不知两位妹妹懂不懂,若是不懂,倒是可以与我同行。”

    盛毓贞先答道:“我并不懂,还要延博哥哥赐教。”

    忆之望了盛毓贞一眼,心里狐疑,方才她说自己特意去学了采茶,这会又说不懂。倘若她要同文二哥哥亲近,故意说不懂,那又为何要与我说实话,要是惹了我嫌弃,又有什么好。如此想着,不由出了神。文延博见忆之迟迟没有回答,又专程问了忆之一遍。

    忆之回过神来,依据此行的目的,是必定要给盛毓贞与文延博独处的机会。若答了不懂,文延博一时热情,邀请同行岂不有违初衷,忆之心里想着,便答道:“忆之愚浊,就不麻烦文二哥哥了,只跟着表哥就行。”

    于是众人商议了一番,两人一组,各自去了。

    苏子美与忆之原本并肩走着,他的步子跨地大,没几步就将忆之落在了后头,便停下来等她,等来后,二人继续并肩同行,又走了几步,再次将忆之落在了后头,只能再停下来等候,这样几回后,苏子美便将竹篓往肩上一背,说道:“我瞧你也没兴致,带着反而拖累,罢了罢了,你还是找个地方歇着,我是要去前头采茶的。”

    忆之自然乐意,二人别过,苏福追着苏子美往前去,杏儿紧着挨了上来,低声对忆之道:“姑娘,你觉得盛家姑娘如何?”

    忆之回望了杏儿一眼,心想她方才一路跟着,大约听见了自己与盛毓贞的谈话,便揶揄道:“咱们杏大姑娘有什么高见呢。”杏儿便说道:“我觉着盛家姑娘是个有城府的,姑娘要小心为妙。”

    忆之笑道:“她又不是要嫁给我,我小心什么?”

    杏儿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说道:“也是呢,还是姑娘聪明。”

    忆之笑着又去望杏儿,说道:“我的傻杏儿,你怎么这样可爱。”

    杏儿正反复品味着忆之方才说的话,又听见忆之的夸赞,半羞半臊地扭了扭身子,说道:“我娘也总这样说。”二人一同笑了起来。

    主仆俩联袂在茶园信步,一面闲话家常。走了片刻,忆之蓦然听见身后一声咳嗽,紧接着一只手掌按在了肩头,不等她反应,便被一股极刚硬的力量推搡到了一旁,余光只见一角蓑衣从她与杏儿之间穿过,她踉跄了一阵,杏儿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了一把,这才稳了住。

    忆之再抬了眼看,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已经兀自前去,斗笠下一头微乱的银发,从背影判断是一位老者。

    杏儿先将忆之扶正,又一只手插着腰,朝老者的背影叫嚷:“你这老头,怎么胡乱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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