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元想到她一日比一日虚弱,唯恐是回光返照之相,连忙请军医同行,哪知到时,忆之又不在青松下,回屋一看,她已睡在炕上,复又是那浑浑噩噩,满口呜咽之相。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错愕。军医上前诊脉,章元摸了摸鹤氅的大毛,手掌触及到一片冰冷,想到女使所言非虚,遂赶忙飞鸽传书,将此事禀明元暤。

    元暤远在兴庆府,得知了此事,忙将一应琐事丢给苏努尔,加急赶往小村庄。

    到时,女使正在服侍忆之吃药,元暤见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不觉心中一跳,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自己则往在炕沿坐下,将她呆望了半日,才说道:“你可是长能耐了,又打人又潜逃,又绝食又不吃药……”一时痛惜,又握起她痩地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叹了一声,说道:“你这是何苦?”

    忆之忽然道:“我想去踏青,野猎。”

    元暤笑道:“你好好养身子,等雪化了,我带你去。”

    忆之道:“三月,如果在汴京,雪已经融化。再过几日,各大园林都要开放,大家可以赴园子里去斗百草。”她又笑道:“斗赢了,就能得赏钱……好些园林的主人都是风雅之士,他们的彩头都特别稀罕。”

    元暤缄默了半日,问道:“你恨我吗?如果我不带你回西夏……你仍然是那无忧无虑的小仕女。”

    忆之呆了半日,说道:“我落入的是地下城,父亲要保全的太多,他只能放弃我,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她又取笑道:“所以啊,世人大多爱生很多孩子,放弃了一个,还要好些可以备用是不是。”

    她将身子平躺,眼望着屋顶,笑道:“我好想找个人恨一下,可是我能恨谁呢,苏缈缈?对她来说,我,父亲都是可恨的人,无论如何,她都比我可怜,那样的人,我恨不起来。至于良弼哥哥,他为了救我,九死一生。我也恨不起来。至于你,你救我出地下城,明知我一心向宋潜伏在你身边……一次又一次对我手下留情。

    宋国的危机是自己造成的,即便不是西夏,土蕃、回鹘、辽国,又或是境内新进的贝州叛军……我怒其不争,却恨不起来,那是我的家,我无法放弃,即便死,也只想死在那片土地上。”

    元暤不觉惊呆,他握着忆之的手,仿佛握住了一块铁锭子,硬邦邦,冷冰冰,他又恨又悔,红着眼眶说道:“你会好起来的。”

    忆之反握住了元暤的手,娇怯怯道:“李平,等我死了,把我的尸首放在一叶小舟上,顺着额济纳河往东流,我就能回家了。”

    元暤听着忆之的话,犹如万箭攒心,他将忆之抱起,紧紧搂在怀里,半日才说道:“你会好起来的……”

    忆之又道:“李平,哪怕你只是李平,也比现在要好啊……”

    元暤哭着笑了起来,说道:“我是元暤,我才能拥有你。我若只是李平,便只能仰望你。”

    忆之轻声道:“才不是……”

    元暤等了半日,不见她再说话,心里明白,顿时一股悲恸直冲脑门,他将他深埋在心底的孤寂释放了出来,一直痛哭了许久。才吩咐人去买舟,为忆之处理身后事。

    章元闻讯而来,道早已有了警觉,故而已经将一应事物备好,这一会,只需命人抬出便可。

    元暤搂着忆之,又呆了一阵,听章元回报已经准备妥当,这才抱着忆之往额济纳河下游走去,待将她放入小舟中,一时情难自禁,又落下泪来,须臾,止住泪。

    章元将大红的鹤氅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白绒绒的里子,将红色的那一面盖在了忆之的身上。

    元暤道:“她爱花儿,可惜这会子,什么都没有。”

    章元缄默了半日,说道:“姑娘想回家,没有比回家更能让她高兴的。”

    元暤凝望着忆之的脸,笑道:“先时见她病恹恹,脸儿蜡黄,瘦的脱相。这会子,被这雪地暖阳一烘,反倒又美了……”他用指背摩挲着她的脸,说道:“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章元笑道:“姑娘就是睡着了,只不过这一觉有点长,再醒来,也不知是何时。”

    元暤扶着小舟,说道:“我不该带她来西夏。”

    章元又笑道:“我看姑娘很喜欢西夏,这片土地虽然贫瘠,却有着别样的美丽。姑娘曾经想要在这儿好好的生活。”

    元暤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忘记了……”他又呆了许久,这才将小舟送向远方,他的目光紧随着小舟,又将右手浸泡在彻骨的河水里,仿佛如此,就能伴她一起。

    小舟沿着亮亮的河水飘地只剩一个黑点,元暤站起声,握了握已经没了知觉的右手,眼望着小舟飘去的方向,说道:“章先生,嘉宁军往后就交给先生了,野利荣万将降为副帅,听候先生调遣,他是个炮仗脾性,还请先生多担待。”

    章元呆了半日,蓦然醒了过来,双手作揖,恭敬道:“谢兀卒!”

    元暤不语,眼望着他惦念的那人,久久才挪步。他将余事交托给章元,并不停歇,立即上马往兴庆府归去。

    却说麦提亚背着剑,眼望着小舟,沿着额济纳河,在雪地一路飞奔,留下一串麦穗般的脚印,她数次阻挠,拦不住小舟,小舟东碰西撞,顺着急湍的河水向下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