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谷梦见她畏畏缩缩,将她推了个趔趄,说道:“说他一句你也不敢,当真是废物!”
忆之笑道:“我哪里敢说元皞主的不是。”
野利谷梦道:“那个狗东西,打了几场胜仗,真把自己当天神下凡了,谁的话也不听,多说一句就砍人,那些部落酋长百般献媚,送了一波又一波美女,他倒是来者不拒,尽数收下,不打仗时,就沉溺酒色,愈发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也不想想,凭他一人,能有如今?从前如履薄冰,靠着我们野利一族的日子倒都忘了。”
忆之呆了半日,讪笑道:“从前听闻,他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忽然性情大变。”
野利谷梦斜睨了忆之一眼,跺着脚喊道:“谁知道啊……突然就变了……可恨,阿爹还想尽办法,要把我嫁给她,那混账却说,进教坊司可以,旁的什么都没有!又把我当什么了!供人取乐的娘们?”
她跌着脚,往炕上爬,嘴里还在咒骂嵬名元皞。
忆之为她掖好绣衾,听见她微微发出鼾声,便轻轻退了出去。她在檐廊下站了半日,又见青天隐隐,一轮月亮在树梢西边,月轮下有一道五彩月晕,月亮下边,微微拖着几片稀薄的金色云彩,愈发映得月色光华灿烂。
当她猜测到,或许嵬名元皞是因为我而变成如今这幅样子时,心中不觉七上八下,冷一阵,又暖一阵。一时回想起章元曾说过的话,嵬名元皞秉性暴戾,需有人怀柔沃之,方能永保昌盛,又不觉浑身发凉,她蹙眉咕哝道:“我行吗?我行吗?”须臾,又摇头,说道:“我不行……我不敢。”
却说章元得知清涧城派了使者来访,先去了野利荣万的大帐中,不觉有些纳罕,果然,不多时,野利荣万便派人将那使者,并带来的所有礼物,尽数捆扎,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心下明了了几分。
他望着站在堂下的油光融滑的和尚,问道:“你叫什么?”
那和尚道:“小僧法号忘诵。”
章元点了点头,说道:“你此行所为何来?”
忘诵正两眼痴望着左侧矗立的女使,听见了这话,忙道:“回禀先生,宋廷仰慕元皞主之威名,有意招安,特派了我来。”
章元摇了摇头,说道:“听闻你方才在野利副帅的大帐里,说宋廷有意招募的是野利副帅啊。”
忘诵空张了张嘴,半日,嘿嘿笑道:“那,野利副帅不是,不愿意嘛。”
章元蹙眉道:“宋廷怎么派了你这么位人物来……”须臾,又说道:“废话少说,把书信交出来。”
忘诵道:“什么书信啊?”
章元拍案断喝道:“还敢装傻,你分明私夹了钟世衡的信笺来拜会野利副帅,快快交出来,也少吃些苦头。”
忘诵连忙摆手道:“没有,当真没有!”
章元命左右将忘诵施以杖刑,忘诵疼得哭天喊地,只是满口冤死我了。章元遂让左右止住,又责问再三,忘诵一再否认,章元只得下令再打,待施过杖刑,忘诵仍是满口冤死我了,又说道:“我和尚从小生在寺里,长在寺里,什么罪都没受过,今日倒是受尽了!”
章元道:“这又算什么,你若再不说出实情,还有的是利害给你瞧。”
忘诵又恨又悔,骂道:“世衡老弟,你害苦我了!”
章元蹙眉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替他瞒着做什么?快将书信交出来,好多着呢。”
忘诵咬咬牙,说道:“不成,我和尚虽长这么大,全靠世衡老弟回护,没守过一日戒规,肉也日日吃,酒也天天喝,又有官妓陪我耍玩,这福享过了,也该我替他受点罪!”
章元笑道:“可见真有书信。”
忘诵一惊,圆瞪着眼睛,捂住了嘴,忙又说道:“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章元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忘诵思忖了半日,一时没有注意,嗳了一声,说道:“打吧打吧,随你打吧!”
章元见他不松口,再令酷刑,一直从午后打到艳阳西落,忘诵已气息奄奄,只剩哼哼的力气。章元又命人喂了口参汤给他续命,复又审问再四。
忘诵意识模糊,哼哼道:“都怪那背信弃义的狗东西,原本都是说好的事……怎么就见这边吃了败仗,说反悔就反悔了。”
章元蹙眉道:“你说什么?”
忘诵又止住不再多言。
章元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可见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再上刑!”
忘诵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唉声道:“别……别打了……我实在扛不住了……”一面又咕哝着,这也不能怪我,全是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扛了这样久,也是仁至义尽,不欠你的了。”
又半睁着眼,强打起精神,对章元道:“野利驭祈和野利荣万有向汉之心,早就暗下与延州范大官人交涉多时,如今宋廷愿意启用他为夏州节度使,食邑万吊,旌节已在延州了,这才命钟城事让我带着枣缀画龟喻其早归之物来找他。
你若不信,自去问问他麾下那几个大将是否在清涧城里吃酒吃肉,你看他答得出答不出……”
一时掏出信笺来,果然如忘诵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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