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之握住麦提亚的手臂,说道:“麦提亚,去崇政殿,想方设法去崇政殿,我要见陛下!”

    却说忆之扮作内监躲避禁卫,偷入崇政殿时,赵臻还在案前批阅奏章,他见了忆之,不觉叹道:“皇姐,你当珍重自身,别忘了,你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你。”

    忆之叩首,恳切道:“陛下,你要封富良弼为枢密副使兼任秘阁学士,殿前内侍官,他以大任还未完成,不肯先受恩惠,又岂会无缘无故去投靠外邦。”

    赵臻道:“可却是确实有人看见富良弼与辽皇太弟并肩而立。”

    忆之道:“陛下,自古中州谋士之所以投靠外邦,几乎都是因为不得志而为之,良弼前途似锦,又是为何呢?我实在想不通。”

    赵臻抬起眼来看她,问道:“你相信他?”

    忆之大约缄默了一两句话的功夫,才道:“陛下,他重情重信,赤胆忠诚,是以天下为己任,愿意为之慷慨赴死的高洁君子。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他的前程,他关心牵挂的人都在宋国,这是他的家啊,他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家。即便他与辽皇太弟并肩而立,我也不相信,他会叛宋。绝无可能。”

    她又直挺挺跪在赵臻面前,以手加额作揖,说道:“忆之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富良弼的清白。”

    赵臻直瞪瞪瞅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以你如今的身份,不该为他求情,更不该替他担保。”

    忆之思忖了半日,抬起眼睑回望赵臻,说道:“陛下废后时,他坚信有悖道义,会使陛下德行产生污点,紧随范忠彦官人的步伐,频繁上书直谏,彼时,他尚且只是一名八品小谏官,陛下若是读过他的奏章,想必也绝不会猜忌他的品德。”

    她顿了一顿,又笑道:“刘屏大将军被俘虏时,即便被打得血肉模糊,即便元皞以陛下羁押了刘家二百余口来劝他归降,刘叔父却能同我说,不能哭,不能让他们小觑了咱们。他也不怕被诬陷,他相信陛下英明,必定会有沉冤得雪的那一日,我们只需坚守信念,好好等待便是。

    我太了解他们这群人了,我相信无论良弼哥哥遇到了何等危机,也必定坚定无比,绝不会动摇。陛下,镜子破了,难以重圆。切勿因为谗言,而寒了忠臣的心啊。”

    赵臻缄默了半日,说道:“那你如何解释,他的那封鼓励耶律崇元谋逆的书信,那可确实是他的笔迹!”

    忆之道:“陛下,笔迹可以模仿,又算什么铁证呢!”

    赵臻断喝道:“皇姐!元暤不日后就要入京,不当惦记的人,还是不要惦记为好!”

    忆之如同捱了一记闷棍,不觉怔住了:“陛下,你在说什么啊……”

    赵臻道:“这几日朕已经听了够多,你与富良弼曾有婚约,亲密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册封为公主,赐婚在即,竟然还时常同他私会在秘阁藏书楼,此事若被元暤知道,因此引发两国交战,你难道担当地起!”

    忆之恍然笑道:“吕公这是,要赶尽杀绝呀……倘若不是元暤要入京,陛下是否会一杯毒酒将我赐死,然后对外宣称,我病死了?”

    黄金殿陷入从未有过的岑寂,御叽方正,笔直通上,幔帐垂附在绣柱旁,卷帘下祥龙腾飞纹的金交椅,两侧各有一架曲柄宫纱灯,分外恢弘壮阔,赵臻在这幅画面里头,不断被推远。

    赵臻下令将麦提亚羁押开封府,忆之在她被禁卫握住肩膀时,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断说道:“相信我,相信我。”她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麦提亚淡淡回应了一句嗯,过了半日,又说了一句保重。

    忆之不知道的还有能做什么,她的胸口烧着一团火,头顶压着一团层云,胸口闷堵地透不过气,层云压地她抬不起头,她没办法日日苦恼,唯有执笔,不断练字,她不断告诉自己得静下心来,静下心来,只要想方设法,找出这个模仿富良弼笔迹之人,事情便有了转机,她能想到这一点,范叔父,玉祁哥哥,杰哥哥也一定能想到。

    玉雨轩外禁卫的人墙多了一层,禁卫森严地像作庙里泥塑的鬼神像,即便如此,却仍然能让杏儿听见玉雨轩宫墙外有两个小内监在窃窃私语,延州推官石杰死了,听闻染了鼠疫,并传染了一二人,不敢懈怠,立即抬去焚化了。

    忆之想着,石杰必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遭此横祸……仿佛有一柄铁杵,一下一下捣着她的心,差不多时再碾一碾,然后接着捣。

    不过几日又传来有人在忻州看见石杰的消息,他并没有死,他是以假死脱壳,投奔富良弼去了。

    词里写满了振作的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她知道不能倒下,只不过指尖一松,笔儿摔在了未写完的字上,墨渍晕了一片。她浑浑噩噩,往榻上躺,望着金丝绣线垂幔一捻一捻的褶痕,汇聚与顶,又顺流而下,四散着,罩住了床榻,也罩住了她。

    她想到,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又沮丧地想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个废物,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蜷起身子,在梦与思之间徘徊,她好似睡着了,却又并没有睡着,这样的睡眠根本无法让精神与肉体得到恢复。

    她打了个寒噤,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又开始变得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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