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之每日都在石杰的奉台前静默着,满腹的辛酸,想要放声痛哭,却两眼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韩玉祁与富良弼寄来的万余字的书信,搁在案上没有细读。
欧阳绪时不时来探问探问口风,忆之只得横眉竖眼骂道:“开春就要科举了,该看了书看了没有!”又唠唠叨叨说了许多,他才放心去了。
欧阳绪一去,忆之又如堕入了无尽的愁海,眼望着波纹荡漾,无限地往下沉沦。
夏松临死之前才知道,他竟然死在那会富良弼笔迹的婢女的相好手中,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那个小子是那婢女的相好。倘若他知道,他必定不能让那小子去亲手绞杀婢女与石杰,以及那婢女唯一的亲人——年迈却和蔼的祖母。
耗费了近半年的时间,每日一点点的药剂,如此煞费苦心,当真不如一刀捅死他来得畅快。
忆之望着自己的双手,她觉得自我还在,却又觉得,自我已经死了。在蕊儿替她死去的时候,随着一起死了。
她没有一个夜晚是能安睡的,成宿成宿都是光怪诡谲的梦魇,又或是无限糜烂的春梦。无论哪一种,都使她疲惫不堪,唯一能使她身心得到安宁的人远在西夏,她还需要煞费苦心地在众人面前掩饰,于是愈发喜欢独处的时光——彼时,不需要同任何人交代。
还有两年的时间,再熬上两年,扳倒吕易简,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吧。
忆之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
黄金殿内的天子时隔多月,第一次要召见她,忆之不知所以,慢悠悠地宫妆素敛去了。到时,他喝的酩酊大醉,两眼发饧,口齿缠绵。
衍文袁为首的内监们团簇着东倒西歪的他,两眼巴巴望着,只怕磕着或者碰着。
赵臻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先大喝了一声道:“皇姐!”
忆之看着他们在眼前跳舞,嗯了一声。
赵臻一声轻,一声重,喝道:“辽兴宗那忘八东西,不许咱们与西夏议和,又说,倘若咱们执意与西夏议和,就是与他们为敌,就是要撕毁盟约!”
忆之提起了点精神,说道:“盟约都已经签了,他们说不许就不许,宋国国威何在?”
赵臻一挥手,险些连自己都挥倒,他道:“皇姐,这是绝好的时机,咱们将这个消息,告诉,告诉元皞,或许能压下原定的岁币,钱帛数。皇姐,你可以不必嫁给那个人了。”
他鄙夷道:“他娶过五个老婆,五个!全都死了,他配不上你!”
忆之只觉腹中翻涌,她强忍着不适,问道:“陛下,辽国的内乱平定地如何了?”
赵臻眯着眼,疑惑地嗯了一声,又说道:“不清楚,只听闻辽皇太弟被囚禁在别苑里了。”
忆之缄默了半日,说道:“陛下,辽兴宗栽赃叛乱之事因元皞插手,未能得逞,辽皇太弟在朝野的拥趸众多,此事若不能妥善平息,此刻的辽国必定呈分裂之势。
辽夏交战,西夏未必就会输。
元皞这个人,只可怀柔,不可硬拼,边朔累累白骨乃前车之鉴,倘若我们再次失信,辽国胜还罢,倘若是西夏胜,只怕他调转马头,就要打我们宋国了。”
赵臻脚步趔趄了半日,说道:“那……那依皇姐看,该当如何?”
忆之道:“无为,方能无不为。”
赵臻摇摇晃晃,说道:“只怕,只怕无为……他一样会调转马头,就攻打宋国。”
忆之缄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去找他,我会陪着他。倘若西夏胜了,万事大吉。倘若输了,叫有心人发觉,那也是我个人淫奔私逃,与宋国无关。”
赵臻满眼望着忆之,他又摇晃了半日,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朝着御叽一步一顿,走去坐下。他怔怔道:“皇姐……朕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忆之道:“陛下不必过分自责……我也有我的私心。”她踟蹰了半日,终于说出了口:“我爱他。”
赵臻缄默了半日,说道:“吕公也是此意,按兵不动,并说,只要你愿意去找元皞,他愿意立即解甲归田,永远不再干预朝政。”
忆之耳边打响了一个焦雷,犹如万箭攒心,她的双眼饱含着泪花,愤懑道:“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我父亲忠君爱国,他可以不顾我的安危,牺牲我的性命,他洁身自好,一世英名!却要在流言蜚语中郁郁而终!
吕易简欺上瞒下,徇私舞弊,略人买卖,丧尽天良,他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
说什么只要我愿意去找元皞,他愿意立即解甲归田,永远不再干预朝政。他怎么这么伟大,到头了,他还能如此伟大!”
赵臻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他压根就没醉过,方才那东倒西歪的人,并非是他。他断喝道:“他不能走,国家需要他,社稷需要他,朕,需要他。”
忆之淌下两行热泪,悲恸道:“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你大可不必告诉我。”
赵臻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能让你们再斗下去,更不忍心欺瞒你。”
忆之不住地摇头:“不,不,我一定要毁了他,就像他毁了我,毁了我父亲,毁了我的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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