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权倾朝野的顾扬灵做事,从来只论心情喜好,不顾真相几何。

    这话,颇有道理。

    自相府小妾遇喜,朝堂之上凡是讨好说吉利话的,不是加官就是进爵,一时之间,予美腹中之子,倒比皇子更为尊贵。

    更遑论相府。

    那日与予美为难的,胡杏儿被罚去守祖陵,丫鬟失去踪迹,就连夫人,也因“处置不周”被罚禁足思过。

    相爷偏宠十七姨太,变成了全府上下,乃至全国上下皆知的一大奇谈。

    坊间更有传闻,说那十七姨太乃是狐仙所化,曾救相爷性命不说,又助相爷仕途顺畅,因此相爷才对她宠爱有加。

    说得有模有样,竟被戏班子写了本子,搬上了台子。

    予美这日想遛弯,正巧顾扬灵提前下了朝,二人便换便服上街去了,好家伙,正碰上戏台上唱:“狐娘子待吾恩重情深,吾唯愿共度此生。”

    予美以为顾扬灵会恼,偷偷去看他反应,却发现他正听得津津有味,好似台上所唱,精彩绝伦,与自己却无半点关系。

    这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越看,予美便越糊涂,她原以为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她甚至连他名字都不愿问。

    但谁知命运弄人,她竟嫁他为妾。

    世人都道,他坏事做绝,阴狠残暴,是窃国的大奸贼。可自己平日与他相处,所见所识的他虽不算温文尔雅,亦不算和善悦色,但总归也是堂堂正正,风度翩翩。

    到底,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他?

    如此一细琢磨,予美竟托着下巴瞧着顾扬灵出了神。

    顾扬灵一转过头,便看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且过了好一会儿,仍无收敛的意思,于是轻咳了两声。

    “辛大夫,在下脸上可有脏东西?”

    予美这才回过神来,霎时涨红了脸。

    “没……没。”

    顾扬灵看到了那抹潮红,也懂了几分意味,心中欣喜不已,但他不善言辞,且又是个冷性子,不懂如何哄女孩子开心,只会尽自己的力去安排部署。

    他瞧了瞧外头,见太阳已是西斜,想着出门已有些时日,于是问道:“那……可是累了?”

    予美本是个贪玩好动的,一日到头哪会有累的时候,但初孕的身子变化多端,她尚未完全适应。被顾扬灵一问,竟真的感觉到疲累袭来。

    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说罢,顾扬灵便去扶她。

    二人上了马车,正欲回相府,却见辛府一小厮远远跑来,见了予美,扑通一声就跪倒了。

    “小姐,我可算找到你了!”那小厮说着说着便大哭起来:“小姐,大事不好了!”

    予美忙去扶他,“出什么事了?”

    那人带着哭腔,颤了几次方说出话来:“老爷……老爷……老爷去了。”

    予美一时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去了?去哪儿了?”

    “老爷……去……去世了!”

    予美眼神转了转,愣了片刻,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刹那之间,心中响起一声巨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塌了。

    毫无预兆,她便直直晕倒过去,好在顾扬灵就在她身旁,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带她上了马车,直奔辛府而去。

    马车颠了一会儿,予美醒了过来,但神志似乎不清,揉着眼睛问:“这是哪里?”

    顾扬灵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柔声道:“在马车里,咱们回家。”

    听到回家两字,予美便如被闪电击中般,脑子里一片白光闪过,依稀想起晕倒前的事情,一把抓住顾扬灵,“我记得方才,有人找我,他说什么?”

    顾扬灵见她这般,心疼不已,但又不愿意欺瞒于她,于是如实答道:“岳丈他,去了。”

    却不料,予美脑袋微微一偏,呆滞一笑,“我不信。”接着,直起身来,死死盯着顾扬灵,“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忘了?前几日我们还一同回府见他来着,他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肖太医说,说再过三月,他便可痊愈了,你也听见了啊,你忘了?”

    顿了顿,又道:“你一定没忘,我知道的,你没忘……”她看着顾扬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眼神中几乎带着哀求,好似顾扬灵一点头,事情就变成噩梦一场,梦一醒,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然而,顾扬灵看着她,却不说话,只是一把揽住她,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过了许久,顾扬灵才缓缓告诉她:“据太医说,你爹爹是偶感风寒,导致旧疾复发,才……”

    偶感风寒引起……

    予美是医女,曾见过无数病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

    为什么是父亲?

    她赌上自己后半生嫁于百姓皆不耻的国贼,不就是为了救父亲一命吗?为什么?还不到半年就没了呢?

    这不是成心捉弄自己吗?老天爷!

    予美紧紧拽住顾扬灵的手就这么缓缓地,落下了。

    顾扬灵原以为予美会哭,会闹。

    但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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