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弓将头埋在他后肩没有说话。
“你他妈今天没喝醉,是来求我问我要钱的,多余的事别做。”霍左再次掰了一下他手掌,“放手。”
“你说得对,霍左……”沈一弓吐字时温热的气息就蹭着霍左后颈,“我一直都在想着你。这辈子你都是我的瘾,戒不掉忘不了。那天你走以后我脑子里全都是你。全都是你……你喘息,你的身体……”
他贪婪地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试图去想过,将来面对你我要怎么办。我以为这些东西我全还给你。可那天你来了,那天在床上我忽然意识到……”他沉声道,“那些东西,我可能永远都还不了你。”
霍左感受着对方顶着自己的身体,如此诚实的男性反应,比千言万语都要诚恳。可这事情看起来就太荒谬,他所获得的东西也显得过于悲哀了。
“沈一弓,我比你大十几岁,有的话你说说,我听听就得了。钱归钱,情归情,混在一起说,你就太小人了。”
霍左转过身来,右手清脆利落地扇了沈一弓一巴掌。沈一弓歪着头也讽笑:“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有的事情,也许真的改不了吧。”
“你要的钱我会给你。别的?你现在也要不起。”
“我没资格吗?”
“你有过吗?”
沈一弓眼中憋着一股气,他没再与霍左过分纠结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就这样离开,只是缓了缓,仿佛泄气似地平和关切道:“行吧。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你从天津回来以后身上会带伤。”
“日本商人要跟我比武。比了,我赢了,他比我伤得更惨。听够了吗?可以走了吗?”
沈一弓扯了扯衣领,和他点头:“行。听够了,我也能走了。”
霍左给他让开身,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一弓走到门旁,再度停下脚步:“您的钱既然能给到我手里,五年之内,我把上海基础日用品市场里的日货也顶出去。”
霍左别开眼,随口敷衍道:“行,我等着。沈先生好大能耐,我拭目以待。”
沈一弓这儿终于拉开门要走了,临行前竟还停顿一下。霍左都面露不耐烦,将要发作,却听他道:“我走了。霍左,我会让你看得起的。”
本已经快到嘴边的挖苦就这样莫名又消散了。霍左看他走出后将门关上,那背影高大宽广,身上的肌肉与疤痕透出股成熟男人的气息。脚步声越来越远,书房里的男人长叹出一口气,将眼合上。
听他承认了。
可听他承认这些软弱又能如何呢?
这段关系如今走到哪里,接下来又将如何走下去?一句还不起戒不掉算得上什么深情?山盟海誓年少无知时听得也不少,可又有哪一段真有好结果的?下的好漂亮一盘棋,靠情情爱爱便想白拉一位帮手。这算盘打得既不要脸也够下流。
“男人做到这地步……”霍左整个人倒回椅子里,干涩的眼里早忘了少年时为情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取了支烟点着,倒是白雾呛着了眼,呛出几滴眼泪,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骂了一句,“真没用。”
他这支烟还没抽完,徐妈过来敲门,说:“老爷,沈先生带小孩走啦。”
“就是要他带走的。”
“那您说的儿童房还布置吗!”
霍左看烟前落下的那一截灰,叹着气:“布置吧。谁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又会来住呢。”
徐妈得了回应就退下了。留老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也不知想什么。
沈一弓从霍左那儿回去后没两天就收到一个信封和一张支票。信上是霍左笔记,说皮箱已经交给不日前往苏联的人了。郭峰,几日前被人发现尸体飘在北河上,谁动的手目前还未可知。
沈一弓下意识揉了揉自己掌心的新刀痕,另瞄了眼支票。
小强正坐在餐厅桌边喝粥,沈一弓放下信,走去揉揉这孩子的头:“小强,叔叔明天带你去宁波怎么样。”
“我们去宁波做什么呀?”
“咱们去宁波看工厂造火柴。不只是火柴,还有雨衣、筷子、搪瓷杯。这段时间你可能得陪叔叔去很多地方咯!”
许志强很乖,闻言点了点头:“没关系!叔叔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这孩子如今算是就这样跟着沈一弓了。穆秋屏几天前搬离了这栋公寓,和电影剧组的化妆师一块合租在石库门前客房。她说自己接了本片子在拍,偶尔会来一两个电话,等档期忙碌起来后就一下少了讯息了。
沈一弓离开上海前又去了老棚区一趟,这次去主要是找当地几位大房东的,他把一份合同与改造协议书摆在几位老上海面前,几位互望一眼,说一句要考虑考虑,第二日便打电话来告诉他——
“你说的‘蓬莱市场’真的行得通吗?”
“行得通。”
那位负责人便拍板:“好!我们信你,老棚区都知道你沈一弓这几年做的事儿。现在既然你想让大家伙一起赚钱,那咱就帮你一块搞这个事!”
事情仿佛就这样一点点要做成了。场地、国货、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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