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钦不知这男倌一通神神叨叨的自说自话是何用意,听他问到实处,双眼往那字体上一扫,霍然俯身双手按桌,面色苍白瞪着索欢,咬牙低声道:“你识字?!”

    索欢短促一笑,悠悠行至他身前,伸指一弹他的腰牌,发出“叮”的清音。

    “这东西大人刻不离身,如何竟忘了。”

    楚钦下意识垂眼,果见错金腰牌半掩在衣纹里,上镂姓名官阶,一个“楚”字大而抢眼,且是行书,极好辨认。

    此乃自由出入相府的通行令,由宰相亲授,只有极信任的亲信才有,包括凤麟的吴舸的,世上也只那么四五块而已。

    “大人深得相爷的信任,仿佛凤麟护卫也有这么一块儿。”索欢执起笔,用笔杆抵着额头忖道:“不过我想知道,若大人的名字出现在丹砂契里头,相爷他还会不会信任大人。”

    这正是搅得楚钦食宿不宁的事,此刻被索欢当成把柄拽在手里耀武扬威。楚钦死死皱眉,重重问道:“你真的想和本官作对?”

    索欢嫣然一笑,“不敢。冬天手冷握不住笔,不当心那么一划也是有的。”提着笔杆,笔尖悬在“楚”字上头画圈,只要向下毫厘,纸张便能着墨,偏他眼睛还不瞧着手下,反而斜挑楚钦,直到楚钦满面阴沉,嘴角划出一丝残毒的线条,他才悠然地把笔丢入笔洗,结束了捉弄一般的威胁。

    “大人不必认真,玩笑而已。”索欢起身恭敬一拜,一字一句认真道:“宰相大人看重您,小的断不敢诬蔑大人,也希望大人能替小人美言几句,让小人和无忧姑娘,可以早早离开相府,如此,小人谨记大人恩德,日后思报,大人亦不必再担心我谗言迷惑宰相,此等互惠之事,大人岂可不为?”

    按这说法倒不错,可楚钦如今是“戴罪之身”,已经自顾不暇,断无闲心和机会为旁人美言。

    “哼,你该去找凤麟,他能扒拉一个许如汜,就能再扒拉一个你,现今我失心于宰相大人,说话分量还不如你。”他反剪双手,斜睨长眸:“某人不趁机踩我一脚就罢了,怎么反倒求上了。”

    索欢张大嘴,十分惊讶的样子,“大人何故自轻自贱?小的与相爷说起楚大人时,相爷对您可是赞誉有加呢!他说您忠心耿耿,坚毅果断,只因建功心切,偶尔冒进,显得轻率罢了。您说,相爷这般看重,小的怎么踩大人一脚?”

    楚钦和柳川犯了同一罪责,柳川不过被打了三十军棍,罚奉了事,而楚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整整一百军棍,官降一级,在床上足足躺了一月不说,现在柳川见了他头抬得比以前高三倍,叫他如何不灰心失望。

    现在乍听索欢之言,不禁喜上心头,但他毕竟有涵养,不曾将喜色表露出来,反而皱眉道:“你别乱说,我在狱中所做,有失为官本分,大人生气,因而重重地惩罚了我,如今又怎会说出我诸多好处来。”

    看这意思,也不尽是失望,还有许多愤懑和怨怼呢。索欢忍不住一笑,赶忙拿手掩住,不想对着楚钦猛然变得难看的脸,越发制不住笑声。

    “大人莫要介意,小的实在忍不住,大人连宰相大人为何生气都没弄清楚就颓丧至此,实在是……”他摇摇头,又笑起来。好在知道分寸,在楚钦爆发前整衣肃容,端然道:“楚大人觉得宰相大人惩罚你是因为大人要和柳都统与我玩三人行,失了为官者本分么?”

    “难道不是?”楚钦冷声一笑。

    “那么小人斗胆问一句,楚大人平时可去青楼?”

    “放肆!”楚钦怒道:“我楚氏乃六代名门,端正不苟,怎会去那不堪之地!”

    他怒得真真切切,没有一丝作伪,且眉目间的神情像是受到极大侮辱,索欢总算明白为何柳川说他不解风情不识风月,也多少明白为何他那般看不上柳川。

    “楚大人,”索欢跪坐在地,垂首道:“自景帝一朝开始,狎妓之风渐盛,娼寮妓馆多如雨后之春笋,食禄者虽有律例管束,但私下里哪个敢说自己一清二白?难道宰相大人果真糊涂至此,不知道这些?还是他只看楚大人不顺眼,专门针对你呢?

    “为什么同样的罪,凤大人会区别对待?他是不是从此要疏远大人?——索欢以为,绝对不是。大人作为宰相门人,大人之错,错不在于有没有嫖,和几个人嫖,而在于在一个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和一个错的人一起嫖!懂了吗?他觉得你丢了他的脸,觉得你和柳都统那种货色争斗特没出息,因此才惩罚得格外狠。”

    是这样吗?楚钦神色略疑惑,会是这样?

    “大人,”索欢抬头道:“小的幼年时,邻家住着一位老郎中,他对悟性高的那位弟子极其苛刻,只要认错一味药便要打肿手心,对资质平庸的弟子反倒和颜悦色,慈爱有加,后来那位手心总是肿着的弟子继承他的衣钵,成了晓誉八乡的名医,后者却因学艺不精而误诊,治死了人被关进监牢。小的不曾读书,不懂多少大道理,说句不恰当的话,凤大人就如那位郎中,爱之深责之切啊。

    “大人若不信,便请看这腰牌,为何凤大人不把这特殊的恩荣收回去,仍准你不经通传便来拜访?为何你明明姓楚,他却许你戴着刻有他家徽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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