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彻底咽了气,眼睛也未来得及闭合,就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一生当小人, 最后被小人所害, 倒也算“圆满”。

  卫执月没看他,程柒蹲下身在宋穆脖子上一探,脉搏全空, 一点生息也无。

  他是真死了,死透了……

  程柒又缓缓站起身,站在卫执月身侧, 注视着王世霖。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起他,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将军,她心中竟涌起了深若海底的恐惧。

  再看卫执月, 他也正盯着王世霖,满目悲戚。

  有孤寂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化不开, 说不明,道不清。

  此刻,他是权倾之下最为孤寂的人。

  “陈大厚。”

  “属下在!”  

  “带回去。”

  “是!”

  宋穆的尸体被陈大厚几人联合着抬上了马, 那边王世霖缓缓站起身,在他的亲卫军的簇拥下, 跟随卫执月一行人回了城。

  私自将叛国贼带走, 此乃有罪,又将宋穆杀掉,这也是罪。

  像宋穆这样的将军,实则应该禀明圣上再作处置, 万不可用私刑,更何况,宋穆又是卫大将军的小舅子,卫执月的舅舅……

  回来后,王世霖被卫执月请回了卧房,两人秉烛长谈。

  “将军,您可有话讲?”

  仅仅一个晚上,天魏军营就有了变天的征兆,王世霖老糊涂了,竟犯下这样荒谬的事儿,他的黑发一夜染白,整个人颓败而无力。

  “我……无话可说。”

  房中香炉里的香还是临走前新添的,氤氲雾气缭绕在房梁四周,朦胧了双目。深吸一口,胸腔是压迫般的窒息。

  卫执月身板挺得笔直,自上而下睥睨着往日他最为敬重的将军。

  而如今,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他的敬重和崇拜,无时无刻不告诉着他,都是假的,错的,离谱大错。

  “将军,执月不解。”

  王世霖淡笑两声,他不认为仅仅杀了个“叛国贼”宋穆就能让卫执月禀明了圣上治罪。

  “就因为杀了他,所以不解?”

  卫执月气压陡然降低:“将军,或许您该知晓我话里的意思。”

  “我不知。”他苦涩一笑,摇着头。

  既然他装傻,卫执月也不再留情:“我父亲的死,将军您可知实情?”

  王世霖的身体肉眼可见僵硬了下来,他端起桌上茶杯,捏了捏:“你父亲,不是战死沙场吗?”

  “将军,您以为,做过的事能够瞒天过海?”

  闻言,他浑身一震,掌心狠狠往桌面一拍:“谁告诉你的?”

  卫执月没说话,他便冷笑着:“宋穆?”

  卫执月看着他仍是没说话,王世霖的眼神突然就变了,语调拐了个弯,暗沉下来:“孟阎梁?”

  语毕,那男人缄口不语,只定定瞧着这位曾经在他心中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眸底尽是失望。

  “是他?是他吧?”王世霖笑容愈发冷冽,“是他。”

  那件事除了宋穆和他,就只有孟阎梁知晓实情,不过这事儿他没插过手,只是无意中不小心被他听见了实情。

  孟阎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对孟阎梁有恩,王世霖知晓,若不出意外,他不会背叛他。

  可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世霖心中波澜起了一道又一道,按捺着没开腔,四周越是寂静,他的心越沸腾地厉害。

  忽明忽暗的灯火被风一吹,闪烁着,灯火之下,卫执月那冷漠的表情便显得愈发威严慑人。

  “将军,既然您不肯说,那我便请圣上查明真相。”

  说罢不给他回话的机会,卫执月不留一丝情面,径直出了房间,王世霖见状立马起身要跟出去,被门口的守卫兵拦住。

  “将军,请回吧。” 

  “你!”

  王世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脸上还有刺杀宋穆时溅起的血沫儿,一滴一滴已经干涸了,黏在上边,尤为可笑。

  卫执月好大的胆子!竟敢将他扣留此地!

  王世霖怒火中烧,尊严和权威被某人踩在脚底,彻底踩碎他心中所剩不多的愧疚。

  “孟阎梁!”

  没人应答,他再换:“周戚!”

  还是没人应。

  “我的人呢!”这里守着的全是卫执月的兵,简直可笑至极!

  “反了天了!反了天!”

  王世霖气急,本想从胸口处掏虎符,谁知虎符早已不知所踪,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了空壳将军。

  因为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宋穆,王世霖不知不觉在军中已不得人心,又因为卫执月的一步步夺势,他彻底成了“傀儡”。

  “将军,您先进去歇着,待到圣上查明真相,还您一个清白。”

  “好,好,反了,都反了!”

  卫执月,好你个卫执月,你竟是比你父亲有谋略,比你父亲心狠呐!

  哈哈哈——他竟被你算计至此,连最信任的亲信都出卖了他。

  好哇,好哇!

  ……

  “余莽,立刻启奏陛下,说明情况。”

  “是!”

  卫执月虽在军中得了人心,不过王世霖的权势和影响力也并不比他少,若要处置,那也得启奏陛下,且最终结果,还不一定能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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