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冬日的寒冷夹杂不甘寂寞的北风, 冷意霸道地仿佛要吹进人骨缝,被窝是暖的,地龙烧得旺, 呼吸一口清气也看不见轻薄的白雾,暖得四肢发热。

  池蘅是被热醒的。

  内衫浸润一层薄薄的汗,鬓角发丝染了可疑的灼.热,灵魂都要被怀里的软玉冷香净化,她缓缓睁开眼,眸子一如既往的清亮明澈,细看, 又与两年前大不相同。

  两年前的小将军雾里看花,眼睛睁再大都看不清自己的心和旁人的心, 两年后随着年纪渐长, 切身感受的便多了。

  比如……

  她低头浅笑, 婉婉这样子真好看。勾人得很。

  三四月的春雨,久旱的甘霖,天边的皎月, 暗夜里闪烁的一簇灯火。又如西北荒芜之地红炉烫好的酒, 酒水未曾入喉, 酒香便已在五脏六腑翻腾。

  两年的时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池蘅在沈清和身上切实懂了何为‘勾人’。

  她醒着, 你为她神魂颠倒。她睡着, 你为她柔肠百转。

  咫尺之距,醒来便能被美色洗涤双目,池蘅满心愉悦地在美人脖颈深呼一口女儿香,同样是女子, 婉婉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内室烛火成泪,一灯如豆,恰到好处的幽幽,不至于明亮地让人心生羞赧,还能借着微弱的光窥见人间上乘颜色。

  躺在怀里的人唇色泛白,唇瓣柔软,勾得人想俯首为她晕染更生动自然的胭脂,花颜不胜羞,池蘅自个想入非非想得不好意思。

  眸光定格处美人呼吸清浅,睡颜美好,想着那句“花颜不胜羞”,她乐得不行,事实上这两年婉婉极少在她面前表露羞涩情态,似乎人长大了,情绪更为内敛。

  难得赖床的小将军做贼似的收紧手臂,赖在温柔乡里不愿动弹,为她暖了一夜的身子,意欲反扑的寒毒被压下,两人挤在一个被窝越睡越热,池蘅哼唧两声,无奈睁开眼:“和你睡真的好热。”

  藏在被窝的脚踩了踩大美人蜷缩着的玉足,池蘅小心撤回手脚,掀开锦被蹑手蹑脚下床。

  天还未亮,东方慢慢显出鱼肚白,下了床,东闻闻西嗅嗅,确认出的一身热汗还算清新不至于污了对方玉.体,她放下心来。

  大拇指和食指合力捏了捏耳垂,池小将军最后看了眼,细心掩好围在床榻的纱帐,叹道:难怪大诗人也曾言“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昨夜非春宵,她亦非君王,但这‘日高起’却是她想要的,美人在怀,谁不想抱在被窝睡大觉!

  熟门熟路地在姑娘家闺房翻出婉婉为她缝制的新衣,池蘅干脆利索地换好衣物,昨日来得匆忙,她得回家看看。

  门打开,沈大将军肩头覆雪,眉目冷然地杵在庭院,被他骇了一跳,池蘅稳住心神,掩好门,转身规规矩矩喊了声“岳父”。

  沈延恩脸色说不上好,担心声音搅扰门内正睡的女儿,走出几步,皱着眉头问道:“她怎样了?”

  “姐姐体内的寒毒暂且压制住了。”

  瞧她换了身新衣,沈延恩眉心一跳,欲言又止。

  “我会对姐姐负责的。”池蘅正色道:“我会娶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别管你有没有做坏事,说出口都难逃‘暧.昧旖.旎’四字,若非两家订下婚约堵了悠悠众口,指不定会被外人如何念叨。

  她态度端正,沈延恩心气稍平:“回去罢。”

  “是,岳父。”

  池蘅一颗心惴惴地离了别苑,心里不住安慰自己:岳父看女婿,十个人里九个坏,婉婉喜欢就够了。

  她心脏扑腾了一阵,身姿灵活地飞过几家屋顶,冷风拍在脸颊,她不无遗憾地想:若岳母仍在世便好了。

  胡乱想了一通,临近家门口池蘅神色起了忧愁:婉婉这身子,即便有龙炎丹续命也非长久之法。

  依大师伯所言,此丹乃虎狼之药,丹药用尽之日便是服药之人身死之时。六年,六年内寻不到寒毒解药,婉婉神仙难救。

  可【一念丹】要去哪里寻呢?

  她忧心忡忡地翻过门墙。

  柱国大将军府,灯火通明,池大将军收拾着装再过不久便要去上早朝,池夫人守在【明光院】门口,守株待兔。

  兔·一夜未归·小将军被亲娘堵在院门口,嘿嘿笑开:“阿娘……”

  “你还知道回来?”池夫人嗔她一眼,观她眼尾掩映疲态,料想这一夜女儿过得并不舒心,怜惜心起,语气自然和软下来:“饿了没?这么早回来,没吃饭罢?”

  何止是没吃早食,昨夜晚食滴水未进,池蘅舔了舔微微干燥的唇:“想吃阿娘做的银耳莲子羹!”莲子,祛火!做了一夜的柳下惠,烧都快‘烧死’了!

  池夫人被她逗笑,到底是疼惜占了上风,问:“清和如何了?”

  池蘅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不愿将实情全盘托出,她心事重,敷衍地应付两句嘴里一直喊饿。

  她这样子,池夫人哪能不知这寒毒棘手?遂不再问,转去后厨熬煮羹汤。

  冷风吹,池蘅没进屋,坐在冷硬的台阶吹吹风,直吹得满腔愁绪散开,她起身,伸展懒腰:“天无绝人之路!”

  六年,六年的变数多着呢,有她在,婉婉才不是短命鬼!

  她重新振作起来,匆匆解衣去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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