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好的氛围一下没了。

腊月的寒风,像破了窗户,吹进了石峰眼里。

*

出月子那天,莫蔓菁去取满月酒穿的裙子。

裙子是她月子里偷溜出来特意定制的。她把石峰打发去买冷饮,把她妈打发去菜场买豆腐,结果跑出来裁缝正在准备关店,说年纪大了,金盆洗手。

莫蔓菁坐在裁缝铺,哭了一茬又一茬,她说她没有办婚礼就要离婚了,儿子满月酒她想穿白色,当婚纱一样穿。

她做姑娘的时候做梦都想穿他做的裙子,求求他给她做一条吧。

楚楚可怜,谁人不疼——主要她当时赖在门口,人家出不得进不得,还一嘴一个“我是不是打扰您了”、“您忙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哭一会”,假意规矩礼貌。

裁缝被她缠得无法,量了量身子,按照她的要求腰身再做小一点。

周期半个月,莫蔓菁出月子取完裙子,开心得像个小姑娘,只是第一次穿上,就闹了场架。

石峰准备了素戒,大清早向她求婚,她不肯,坚持要走、要离,他突然想起了她妈说的“忍”,可那一刻他忍不住。

按照她说做就做的个性,说走肯定走。她最近已经开始给小石头试着喝奶粉了,计划严格执行,离婚咬死不动。

她不发脾气了,有时候还对他笑,石峰真的觉得完了。

他还特意找了个宽敞地儿——他爸书房,学了洋技术——单膝跪地,几乎在跪下的瞬间,莫蔓菁就明白了。她说不可能的,别想了,你就算跪在添/氨/门,也没可能。

眼下的离婚,就像一年前的上影厂,势在必行。

石峰抓着她的手指一定要套,她则拼命甩手,说:“不可能,王八蛋,臭流氓。”

身体一番推搡,砚台打翻,碎了一地。

石峰忙揽住她,“没伤到吧。”

莫蔓菁不敢置信地徐徐低下头,那一刻,她只想时光倒流。

倒流回他求婚前,不对,倒流回卡拉OK那一晚。

*

满月酒,莫蔓菁红眼全程。

大人多会找补,说一定是庆幸早产儿茁壮,妈妈感动哭了。

石峰知道,莫蔓菁绝望了。她说这条裙子是她的婚纱,婚纱脏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戒指和钱都不好使了,你们家帮的忙,我已经用生孩子报答了,功大于过。

石峰把所有的思想动向都写了下来,准备给她汇报一遍——

从高中在校报中缝找笔友,写了两年信,到考上大学,笔友失联,高中传达室再也没有新的属于“智明”的信。

他落寞地在班里找到了一个气质与谈吐附和笔友气质的代餐,一路偷偷欣赏,脑补那就是笔友。

到廖慧发现他在关注她,害羞地不许他上课看她,石峰才惊觉自己像个sè • láng 。

他们眉来眼去,整整四年,有一段时间,他都错觉,廖慧就是那个笔友。

但他知道,她不是。字迹不同。

他预备大学毕业,就和廖慧在一起,笔友确实虚无缥缈,大海捞针。

但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了只漂亮麻雀,嚷嚷要做凤凰,还把他给啄了。他这头觉得负了廖慧,那头又觉得负了莫蔓菁,乱七八糟,一团浆糊,没等理顺,孩子有了,姑娘也住进了家里。

他给过廖慧承诺的,男人不能失信,可他破了莫蔓菁的身,还搞大了肚子,得负责。

他和他的父母一辈子在校园,不通人情,书上没讲的,他就不懂。

他第一次给莫蔓菁寄信,随意拨了拨那沓厚厚信,瞥见信封上的字迹,心跳停了。他当时差点死过去。

他想,告诉她这些,她应该不会计较借钱的事吧。帮廖慧,只是出于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同学情谊。他确实对人家骚扰太多,还耽误了人家找对象。

这张纸石峰写了好几天。

他看到莫蔓菁就紧张,说不出整段的话,便只能写。他想,写了照着念,总能念出来吧,可莫蔓菁一把撕碎,直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他。

莫蔓菁瞪着他说,嫁给他比没去成上影厂还后悔。她就应该去湖南的……现在还有了拖油瓶,以后嫁人也不好嫁,现在离婚,她去了上海还可以重新开始,找个好人家。

过去她最烦的那套老人言、社会论,被她一字一句地高度利用,刺激石峰。

石峰问,“我不好吗?我们现在孩子也有了,都挺顺利的。”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不好,你很笨,你读书好也没用,说的话、做的事没意思得紧,又不浪漫又拉胯,你这辈子看过电影吗?读过文学吗?”

冷漠得像冰一样的话。

她嫌恶地掀着染墨的裙摆,见他掏纸,想也没想就撕了。一把也撕碎了石峰最后的希望。

“你是这么想的?”

“是。”

他问:“你真要离婚?”

“你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知道了。”

石峰很冷静地在满月酒当晚给她抱来了个西瓜。莫蔓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收拾东西,话说得那么绝,只能把行李箱拉出来了。

他掐着青藤给她看,说,“新鲜的,没能在你月子里给你吃上,有点可惜。”

那时候又没进口超市,处处都卖的时令水果,一般人家都得挑烂的买,他哪找的西瓜啊。

莫蔓菁好奇,石峰臭脸不说话,沉默地给她切了,结果是半生的。

他牙关一咬,菜刀一搁便作势要扔。

莫蔓菁拼命锤他,好歹拦了下来,“我要吃的!不许扔!”

她去找了个瓷勺,还没插/上勺,清醒过来,懂事地拉来他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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