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鞭子是榆木的小板,浸盐水后软韧却带着力气,果然如方才所说,打的背脊一道檩子高高耸起,红的像是底下肉都烂了,但上头皮却完好无损。

    本是能用周身的气劲去扛的,他隐约觉得这里所有人应当奈何不了他,但却知道不能这么做。

    他得受着,得受给所有人看,受的越狼狈越好。

    太监打的没有什么章法,板子错节盘升,到第五下,便跪不住了。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都知道是这是宫里用惯了的刑,只是平时都是用来惩戒犯了大忌的宫女,轻易不会对贵人用。

    如今永乐宫里跪了个受罚的男子,谁都在好奇他究竟何人,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中,都晓得了他便是那个宁远侯从窑子里找来的男妻。

    这种污蔑贵族威严的男妻受罚,命妇们都只觉得热闹,自古女人贞洁为第一,他是个男子,又是这般出身,惹的整个命妇二字都成了笑话。

    隐愁摇摇欲坠,被太监们架了起来,苍白但俊秀的脸落在了众人面前。他看见旁边王公大臣们见了他的面容,多少有些疑惑的面容,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那些人能看到他的热闹,他也看得见旁边人瞧热闹的眼神,不过这眼神他这些年瞧惯了,不就是把衣服剥了给人打么?在百春楼里,比这花样多的有的是呢!

    他只觉得好笑,又一鞭子落在肩膀上,那里已经是第三鞭了,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见血,这太监手艺不行。

    当初赵老板那才会打呢,打得吊起来,吊的高高的,整个百春楼,甚至整个街巷都能看见。别只扒上头的衣服,得全扒光,还得挂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去,一打全身叮里当啷响。

    打的时候还问:“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卖身的窑姐儿。”他得这么答。

    “世上下九流,最下是娼伶。”赵老板的鞭子落得层层分明,管教没有一个地方漏了,也没有一个地方挨得多。

    可这世上,还有个地方比赵老板打的还有章法。

    是哪儿呢……

    冬日里的永乐宫,冷的令人生寒。

    但板子打的人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是热,还是疼的沸腾。

    后背跟火烧一样在疼,已经没了好肉,可五十下还没落完,太监犹犹豫豫的开口:“娘娘,背上打完了,平日里宫女都是剥了衣服在刑罚司打的,他毕竟是个男子,在这儿会不会辱了各位贵人的眼睛?”

    “怕什么,给本宫打!”贤妃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打呀!”

    寒风萧瑟,听天小筑上的青隼发出叮铃的响声。

    他想起来了。

    刺耳喧闹的人声,凄寒入骨的房间。

    他从一个森冷的石室被拖出,千肢百脉都疼,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只要微微的思索什么,头脑就会涨的要晕过去。

    他只觉得恐惧和痛苦将自己淹没,被人像如今这样拖着,浑身赤裸,一身伤痛,拖到了另一个地方。

    似乎是个监牢,地上铺满了稻草,旁边是栏杆,房间的另一头是个水池,流着底下涌上来的活泉水。

    这里比石室明亮了些,旁边燃着一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道是天气渐冷还是这个地方寒气太重,能看见那些烟尘一点点飘散在空气当中,钻入他的鼻翼,他有一种全身飘起来的错觉。

    像是半睡半醒,像是恍然成仙,像是坠入地狱。

    他听见旁边传来男子交谈的声音:“若要事成,或许需要再折辱几分……光靠肉刑是不行的。”

    “你说应当如何?”

    声音有一个熟悉,那个声音他一听就觉得害怕,往后瑟缩着爬了几步。

    “世上下九流,最下是什么?”他问。

    然后是一声讥讽之声:“好啊,我养了那么些男宠小妾,还没试过玩一次皇子。”

    “今日之后,他就不是皇子了。”

    “是娼伶么?”

    “若他还能知道自己叫娼伶。”

    回忆如同潮水,带着抽筋剥皮的痛楚,将一些东西揭开。

    他看见永乐宫里一座座宫宇,这外头还有长街与东宫,还有春城与秋城。

    暮去朝来,秋落春生,世上的事情出乎人的意料。

    出乎他的,自然也出乎这场寿宴真正主人陈淑妃的。

    淑妃起初见打人,一下子慌了阵脚,如今连衣服都扒了,一身血肉模糊的在她寿宴上闹,她也顾不得许多,直径冲了出来。

    淑妃娘娘头顶的步摇叮当乱响,脚底下的鞋子都踩得掉了几颗刚镶嵌好的翡翠,她指着趴在地上的隐愁,对旁边正悠哉乐得的贤妃喊道:“你这是干什么!”

    “教训不懂事的男伶罢了。”贤妃见淑妃出来,微微一笑,更是高兴:“怎么,淑妃是忘了,本宫进宫更早,年纪也更大,永乐宫里头的协掌之权本就在本宫手上,如今教训一个男伶,不行么?”

    “这可是本宫的寿宴!”淑妃气的脸色发红,说话也没了章法:“那你凭什么在这儿打?”

    “永乐宫可有规矩哪里不能打么?”贤妃往前迈了一步:“往日,你教训宫婢,也没少在云秀亭外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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