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富国岛的雨水少了一些,气温下降了一点,站在海边和山上,那叫一个舒服。张炣掖了掖托娅的薄薄棉布披风,将托娅整个臃肿的身体包裹起来,她像个传说中的粽子一样蜷缩在竹圈椅中。
这俩一个来自终年无降水的西域,一个来自蒙古草原——所谓草原的意思是,降水少养不起树,只能长草。
南越的炎热不会让人死,但那让皮肤干燥衰老的咸海风、烂裤裆的湿漉漉的空气、无处不在的要把你烤熟的炽热阳光简直有毒。
托娅没胃口,吃啥吐啥。经过各种尝试,她唯一不反感,吃了不吐的是——水果和生菜叶子,或者煮到没腥味的虾。她前半生吃了太多的肉,环境的改变使她的体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只有喝茶、吃草和凉性的鱼虾才能让她平静安寝。
天边的云又高又远,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丝淡淡的痕迹——三天后应该会下雨,哪怕雨不大。
张炣有些同情那几位陪着倒霉的阮光缵去京城的哥们儿了,千里奔波押送肥羊给荣宁二府去宰了下酒。
低三下四借兵打叛军这种事,我张大爷是从来不干的。
山顶的视野极其广阔,让人极易生出龙王心态来:伸手一够,天下我有!或有厚颜之人欲与天地较高下。
人之渺小、不值一提、脆弱到了极点。张炣自惭形愧地审视自己,发觉任何对天地的不敬都是自己在鞭挞自己的灵魂。
天边出现点点白帆,掩映在青色但镶着红边的晚霞缝隙里,这些大船是哪里来的?
富国岛这边最不缺驾船好手,忍者龟兵们当即分出一艘船,拦路,审查来历。现在当今的情形,要防备大陆南越军偷袭。
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旗语,来访者是荃兰岛,严保根的手下。
嗯?金家五仙北上,严保根留下不少压箱底的强人看家,莫非出事了?张炣迅速在心底里算出三五种可能,并且针对最坏的开始想对策。
托娅明显在考虑同样的事,二人一边下山往码头去,一边沉思。托娅忽然道:“如果我是阮光絺,就先拿下五仙大本营,再全力进攻富国岛,造成既成事实,逼北朝承认现状,顺手讨个蕃王封号。”
张炣笑道:“所以咱们又得跑路了。”
托娅道:“集全岛的船只,退出富国岛,游击于南海,操起你的马贼老本行,当个海贼吧。找到合适时机把越军调动起来,看有没有机会进攻越国本土,拿下富春。”
张炣bia地一声亲在媳妇脸上,道:“皇后所言正合孤意。”
托娅敋了一巴掌上去,只是落到张炣好看的脸上时已经轻得好像在掸灰:“金荣说南方有万里大岛澳大利亚,如果事有不谐,可避到澳大利亚去开疆拓土。”
张炣点头,又摇头——实际情况也许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篡位的阮光絺未必会傻到四处树敌的地步。他的敌人是妄想打土豪劣绅,分土地资源给贫民,平豪强,裂宗族的哥哥阮光缵。阮光缵想的是如同赵国一样的中央集权。但你集权是爽了,其他人怎么办?当个无害的小地主任由你摩擦?
托娅认为,抢地盘,拉拢盟友才是新皇帝的当务之急。或者阮光絺可能会保守些?首要坐稳这个(没怎么动手就)抢来的位子,——至于改革,可以慢慢来,二三十年后也来得及。
不管金家五仙有多菜,毕竟是有上千人部队的大山头,背后有天下第一王金荣做兄弟。前面他手下只出了四个家将,领着乌合之众,就能以少胜多击败了专业军队,证明了金荣不好惹。另还有贾琮没有出手,最喜欢出风头的蒋苗二人,宗师亲传弟子,也没有出手。
所以托娅的结论:阮光絺不敢来攻。
张炣认为金家五仙早就想干掉“皮猴子”阮光缵了,这和阮光絺的目标是一致的。现在南越易主,拉拢五仙才是要务:
谈判,再拉拢,送礼,许官,喝酒。
所以张炣认为阮光絺犯不着现在来得罪金荣。
此时两个人意见一致,反而更加心里没底了。先问问来人是什么章程。
荃兰岛来人是来帮阮光絺做说客的,投降吧,亲。
张炣大惊,你家老板不在,你们这些手下就敢先投降?不怕金家五仙和严保根回来算账?
来人振振有词,海盗规矩,强者吞掉弱者,弱者无须抵抗。等老爷们回来,我们再改变立场也来得及——现在先保全自己为第一。
张炣和托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三观全被颠覆,为人的信义诚忠,原来在海盗心里是如此的不值钱。
活着最大!
这些墙头草一样的东西,金荣的爷爷和父亲是怎么做到让他们臣服并忠心耿耿的?
张炣用蒙语笑,“没想到阮光絺胃口不小,胆子也挺大。要不诈降吧?”
托娅白了他一眼,真是个马贼!用蒙语道:“千万别。一旦名声坏了,假装投降,日后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要真投降也没人敢收了。比如关羽,屡次三番假降,曹操和孙权都不敢要活关羽,抓住了就马上砍死——死掉才安全。”
就恨不得说张炣只见小利,无大局意识呢,张炣脸红。
托娅沉思,“如果我是阮光絺,先稳住荃兰岛和富国岛,伺机偷袭,把我们统统关起来,日后逼金荣和谈!海盗最不讲信义,他疯了才会听凭我们投降。难道等以后阮光缵回来时我们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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