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你……什么也……得不到……”如此受制于人,李念兰居然能从快被绞断的脖子里发出抗议。

    “是吗?你很快就要变成本小姐的战利品了,你和弗林君的宿命都一样,全是北条家的私人藏品!”北条绫像是一头复仇心切的母狮,不断收紧锋利的爪子。

    激烈的挣扎与对抗,让李念兰上衣崩开裂口,衣袋缝隙里落出一张相片,倬云天真烂漫的笑脸正对着以命相搏的亲生父母。

    杀心正盛的北条绫不由一愣,脚踝的力道稍缓。

    李念兰趁势从腰腹到颈骨发力一扭挣脱出来。

    量变产生质变,门外美国大兵持之以恒的砸锁行为,终于让大门洞开。

    军人们一股脑鱼贯闯入,五六条胳膊搭在北条绫肩上,男人们使尽力气,才把她拖下桌案摁倒在地。

    眼镜兵仿佛魂魄归体一般,跳踢踏舞似的跺着脚,直指北条绫大声指控:“就是她,就是她,shā • rén 犯!”

    若不是脖颈剧痛,李念兰简直要气得指鼻子骂娘,就你小子刚才那怂样子,事情完了充啥胖子呢?

    “李!李!是你吗?”不知是哪个女人,用女高音般的尖利嗓子穿门而过,像一台移动中的音乐会。

    李念兰把目光落在“女高音”引吭的位置,女人金色卷发、黑框眼镜,竟是那位法国记者艾玛。

    一年前,他伺候马兰在雪冬之野沐浴的时候,巧遇了落单的艾玛,还将之作为“俘虏”送到了军指挥所。

    就在几个月前,交战双方各自向对方遣返了战场上收容的非战斗人员,艾玛小姐第一批得到释放,目前正在战俘营采访报道。

    “艾玛……想不到是你……”他气管功能还未恢复过来,话都说不利索。

    她也意识到自己来得正是时候,轻松笑道:“你们中国人怎么说的来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李念兰只好苦笑笑,艾玛这枝桃,正好报了他这枝李。

    行刺失败,北条绫心存不甘,在美国大兵们的挟制下,像一条母兽喘着粗气。

    “我记得你,在土伦港上船之前,咱们交谈过。”她认出了记者艾玛,当时她们留给对方的印象都还算不错,想不到再见面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相见。

    “是的,为孩子而战的母亲。但你的背景和目的,远不止于孩子。”艾玛收起天生的浪漫笑容,冷冷瞧向她。

    正在给北条绫上手铐的美国大兵抬头介绍说,实际是这位法国小姐救了他的命。

    北条绫混入战俘营,美国大兵们当然不认得她。

    眼尖的艾玛正用相机记录战俘营的人生百态,镜头却不经意扫到了北条绫。

    法国外籍兵团早已轮换回国休整,心思缜密的艾玛觉出事发有异,便找到宪兵队,尾随来意不明的北条绫一路到了会见室。要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法外伞兵团的?知道谋杀战俘是违犯军纪的行为吗?”宪兵队长朝北条绫厉声质问。

    四个膀大腰圆的宪兵牢牢摁住北条绫,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力大难驯的女人,一个个不敢怠慢。

    “命真好哇……总有女人护着你……”北条绫满是轻蔑地瞟了一眼艾玛,又将仇恨的目光指回李念兰,“我虽杀不了你,却有权利诅咒你的命运!从那个叫马兰的女人开始,所有爱你的和你爱的女人,都会不得好死!”

    她虽是用日语发出这道诅咒,只有他与她彼此间能听懂,但这恶毒的眼神和语气,令在场所有人都是背脊一凉。

    争辩和谩骂都已毫无意义,李念兰默不作声,只是弯腰将那张“全家福”拾起。

    被忌妒和仇恨淹没,北条绫变得歇斯底里:“别用孩子来装可怜,那孩子是我的,谁也夺不走!张知行和他那个女人,我不会放过的!知道你恨我,盼我早死,和他一样身首异处,但我会活着,好好活着,享受你的痛苦。”

    会见桌上,弗林塑封头颅的可怖死相,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恨你?那没有意义。你现在的样子,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李念兰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从来到这世上起,我俩的命运就背上了诅咒,解开诅咒的唯一钥匙,就是放下过去。”

    “哈哈哈,放下过去?作为自小潜伏在敌国的幼谍,在胎盘上便被铸成了一颗子弹,她的人生意义,就是制造死亡!再也做不回天真无邪的孩子了。日本完了,我的家族跟着完了。现在,唯一爱我的男人也死于你手。余生的全部意义,就是看着你痛不欲生!”她试着挣脱束缚,但几个美国宪兵显然受过羁押人犯的训练,将肩胛骨锁得死死的。

    说来可悲,在她世界观成形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北条家的臣仆、投靠日本人的宁俊臣,还是负责训练她成为特工的复兴社或是军统,所有的成年人只教会她两种东西:破坏,还有欺骗。

    “够了!带到审讯室,要问清楚这名士兵发疯的原因!”宪兵队长一向无法容忍违反军纪的行为,即便对方隶属法国外籍军团。

    “我知道她的底细!”艾玛想起当初李念兰讲述的过往,忿忿看向北条绫,“很多年前,她还是旧日本军队的一名间谍,策划了针对盟国领袖的刺杀行动又逃脱追捕。后来出于某种原因,重庆政府将她秘密囚禁多年……直到一帮余党将她从刑场上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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