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糕满三岁的那一年除夕夜, 皇后娘娘在宫里摆起了家宴。

 乾清宫原本最是肃穆的地界,皇后娘娘晌午头上一来,门前廊下除却原本一左一右的大红灯笼以外, 又一横溜挂了一排走马转花灯, 风一过, 那花灯鳞次转起来,每一面都刻画着好景儿。

 每一扇槛窗上, 也贴了造型各异的窗花儿, 说是六岁多的乐安公主一样一样剪出来的, 除了有吉祥字画之外, 竟还有大象、梅花鹿、小鸡小鹅,走近了看, 童趣的紧。

 因这是仙都公主回金陵的第一年除夕, 皇后娘娘说着这一年人最齐,家宴是一定要摆的,这便上上下下几辈人都宣入了宫, 故而申时三刻的时候, 西安门前就陆陆续续地停满了马车轿子。

 烟雨昨儿夜里就抛夫弃子的, 宿在了皇后娘娘的寝宫里,同妹妹一道儿挨着娘亲睡,娘三个说天说地, 笑笑又闹闹地, 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睡下。

 这一时听说祖母的车轿到了, 横竖元嘉醒了, 娘亲要给她穿衣打扮,她这便亲自领了青缇并几个宫娥,一路乘了轿辇, 慢悠悠地往西安门去,想亲自去迎一迎祖母。

 青缇这些时日都陪在公主的身边儿,她眼睛尖,第一眼就望见内侍们将裴老夫人迎了进来,烟雨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倒闹得一整个宫门前的内侍都跪伏了下去,口呼公主万安。

 烟雨抬手叫他们起身,这才欢欢喜喜地搀住了祖母,笑着陪她慢慢往里走。

 “祖母今儿来的早,正好进去陪太主娘娘摸几圈牌。”她往后看了一眼,又问,“簌簌呢?”

 裴老夫人摸了摸孙女儿的手,笑的眉眼都弯起来,“那孩子,非说自己个儿面上有瘢痕,不愿意进宫,在府里头支了锅子,涮羊肉吃呢。”

 虽说在家里涮羊肉吃倒也很惬意,可这不愿意进宫的理由倒让烟雨心里酸了酸,她悄悄叹了一息,“一时叫人传一桌酒席送到梅庵去,叫她吃饱了羊腿,还不得不再吃一席。”

 裴老夫人哈哈一乐,拍拍烟雨的手,“你这孩子啊,就是顽皮。”

 “说好了,从滇南回来就领糕糕往梅庵住几天,这都半年过去了,你我倒是见的多,我那乖乖重孙儿,倒捞不着见。”

 裴老夫人埋怨了几句,烟雨掩口笑,“她同我小时候一样,认床,又成日里跟个猴儿似得,攀着她爹爹不撒手。昨儿我说带她进宫里同她小姨母一头睡,她起先答应的好好的,同她小姨妈玩疯了,结果到了夜里不成了,哭着闹着非得要她爹地来接,最后怎么着,她爹爹又从慈航桥进宫,再把她接回去了。”

 裴老夫人闻言笑着说:“看来,我也别琢磨着领她睡了,不然半夜又该劳动她爹爹来接了。”

 烟雨笑着应声,又道,“她爹爹散了朝,领她往钟山看雪去了,估摸着一时就要到了。”

 说话间祖孙两个已然越过了御河,裴老夫人年纪大了,言语间就有几分气喘,只是命妇入宫不能乘轿,烟雨便扶着她走走歇歇地,送入了乾清宫西侧殿宇里,同太主娘娘她们坐在一处,摸起了牌。

 能劳动仙都公主亲自往殿门前迎接的,还有一人,便是顾瑁。

 虽是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家的家宴,可因着请了太主娘娘的缘故,顾瑁又是太主娘娘的小尾巴,烟雨也想她,这便也宣了她一家入宫。

 到得那宫门前,便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正笨手笨脚地抱着一个奶娃娃,前头着翠锦的鲜亮女孩子,一见到烟雨的面儿,便飞也似地奔过来,一下子扑在了烟雨的身上,将她抱了个满怀。

 烟雨反抱住她,笑着说道:“做什么像是三五年没见似得,前儿夜里不还是共枕?”

 顾瑁的孩儿才满了一百天,她气色却好极了,又因丰腴了稍许,面色愈发地细腻如脂,她回头唤谷怀旗跟上来,这才笑道:“虽前儿才睡过,可前面的两年却没见上面,你说我想不想你?”

 烟雨连连点头,见谷怀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只觉好笑。

 那谷怀旗本就生了一副高大英俊的样貌,此时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奶娃娃,他又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回应着奶娃娃的咿咿呀呀,倒有几分猛虎轻嗅蔷薇的温馨意味。

 那奶娃娃十分可爱,在谷怀旗的手里小小一只,裹着阮裘和兜帽,只露出来一张小脸儿,那眼睛大而圆,一个人正吐着泡泡玩呢。

 “羡儿可真乖,出来见世界了,新奇不新奇?”

 顾瑁为羡儿掖了掖兜帽,叫谷怀旗先去,“这一时起风了,你先抱羡儿往里去,叫ru 母为她换个尿布,吃吃奶。”

 谷怀旗紧张地点点头,同烟雨知会了一声,便赶紧往前去了。

 烟雨望着谷怀旗的背影问顾瑁,“他如今待你好不好?”

 顾瑁眼睛里的意得之色没有半分伪装,“哼,成婚前半年,还说不喜欢我呢,知道太婆婆要给我定亲了,急的半夜爬到西府墙头,摔了个狗啃泥,哭的泪人儿似得求我,哼,还是我赢了吧。”

 烟雨前儿夜里已经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顾瑁和谷怀旗的故事,今儿再听还是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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