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朝夕相处的同伴异样的眼神。

  是不能告诉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委屈。

  而现在,高顺替他们证明了。

  他们不是逃兵,没有怯战,更不是怂包!

  每个人,都攥着拳头,嘴里牙齿紧咬,脸颊上的肌肉清晰分明。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由小及大,由少及多,由寡及众,所有人的巴掌都拍了起来。

  这是高顺教给他们的,告诉他们这是夸奖的意思,每当有在训练中表现优异的小组,高顺就会大声拍着巴掌,用来鼓励他们。

  而今天,他们用掌声给昔日的战友送行。

  人不在,心永在。

  …………

  到了下午,村子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你怎么不回去?不回去看看婆娘和儿子?”

  高顺搬了个凳子坐在破破烂烂的演武场上,享受着这冬日难得的阳光。

  “为什么要回去,回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到时候将军可就不乐意了。”张财也是晒着太阳,平和道。

  现在没有几个人,他私底下也会和高顺开开玩笑。

  “而且我已经让谭六帮我把钱送回去了。”

  “嘿,谁知道谭六那小子,明明家里没人,非要回去一趟。”

  高顺笑着说道。

  早在上午他说完话后,便解散了众人,让他们回家。

  回家看看亲人,或者是把军饷送回去。

  几乎所有人的人抱着军饷回去了,不管新兵老兵,哪怕是王北斗跟着谭六回去了。

  为什么说是几乎?因为七百八十四个人,只有张财没回去。

  所以现在村子里只有他,张财,林老郎中,和十四个孩子。

  而他和张财被这些孩子折腾的够呛,也就现在才有时间晒晒太阳,聊几句天。

  “将军你就不怕他们有人一去不复返了吗?”张财突然道。

  “怕啊,为什么会不怕。”出乎张财的预料,高顺没有否认,反而一口应下。

  随后慢悠悠道:“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要把人家家里顶梁柱带走了,要离家几百里远,要几年不回家,还不允许人一家人团聚一下吗?”

  “要是他们真的有人一去不复返了,那也是我的魅力不够大。”高顺打趣了几句,便看着远方的太阳不再言语。

  冬天的太阳啊,暖洋洋的,哪怕直勾勾的盯着它,眼睛也不会感到半点不适。

  高顺想起来自己文科生的身份,诗兴大发,想要吟作一首,突然被张财打断道:

  “将军,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将军的将军。”

  “什么意思。”高顺被他这一句话里面的三个将军弄得有些迷糊,问道。

  不过他也不是不明白张财的意思,而是想知道张财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之前从军,也不是没见过一些将领。”

  张财好像陷入了回忆,悠悠道:“他们啊,像蛀虫,像贪官,像豺狼,像虎豹,像逃兵,唯独不像将军。

  对于普通士卒来将,那些将领就是蛀虫,只会克扣他们的军饷。

  对于民众来说,那些将军就是豺狼虎豹,只会打家劫舍,劫掠他们本就少的可怜的家底,和山贼一样。”

  “不,不是山贼。”高顺打断道:“山贼还知道打劫的时候留下一些,防止那家人被饿死,也方便下次继续打劫。

  而那些人只知道全部抢走,也不管别人的死活。”

  “将军怎知道那么多呢?”

  “别看我年纪不大,可我的见识可真的不少啊。”高顺慢慢道,也没有炫耀的意思,看了眼张财,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像逃兵,那就是在战场上的时候了,一打仗,一边喊着上,一边悄悄咪咪的往后退,真是可笑。”

  “未必,未必,好的将领还是有的。”高顺说道。

  “的确。”张财也是点了点头:“我曾经跟随过陶使君手下的孙乾将军作战,孙乾将军可算的上一个好将军。

  但就说在战场上,他提着武器冲在最前面,就让我们很是佩服。”

  “那你怎么就觉得我不像其他人将领呢?我像什么?”高顺想起刚才张财说的话,好奇道。

  “将军,像好人。”张财只是说了一句。

  “好人?你见过手上有十来条人命的好人吗?”高顺打趣道。

  “即便如此,将军也是好人。”张财却认真了,眼神真挚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从将军去我们镇子招兵,被人追赶却不生气的时候;

  从将军为了我,在众人面前打了侯成巴掌的时候;

  从将军为了张力他们,暴起傻侯成的时候;

  从将军剿匪时奋勇当先,站在最前头的时候;

  从将军给我们吃饱饭,把我们当人看的时候。”

  高顺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但更没想到张财会把他做的普普通通、理所应当的事情都记在心里。

  在他看来,这真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对手下士卒好,给他们出头,打仗冲在最前面,甚至…把他们当人看,这都不是一个将军最基本的要求吗?

  可这却是张财和其他士卒信赖他的理由。

  “所以,将军不管做什么事情,我们都会跟着将军。”

  “不管…什么事情吗?”高顺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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