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细雨霏霏,杜鹃声声啼叫,空山阵阵苍翠。
一遍疏林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条羊肠小路蜿蜒盘曲。一老一少沿着山路行来,老者撑着一把黄油纸伞,身形削长,须发飘雪,一边走,一边吟哦道:
“几枝红雪墙头杏,
数点青山屋上屏,
一春能得几晴明。
三月景,
宜醉不宜醒。”
走在他身后的少年大约八岁。背着背篓,头上戴一顶斗笠,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身后,老者读一句,他便复诵一句。读完了,少年疾走几步,赶到了老者前面,抬起头来问道:“爷爷,为什么要‘宜醉不宜醒’呢?我倒有些不明白了。三月,不正是树发芽,花含苞的时候么。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您都要带着我到山里去行走,去看景。您说,这就叫‘踏春’,也叫‘踏青’,可是,这里为什么又说‘宜醉不宜醒’呢?难道写曲子的人他不愿意看见春天的好景致吗?”
老者淡然一笑:“他不过是随便写写而已。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我就不相信他会看不进眼里,只管喝得酩酊大醉,窝在屋里‘呼呼’大睡。”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雪遇,我不是说了嘛,他不过是闲极无聊,又犯了春困,就提起笔来,随便写写而已,不必当真。”
“写出来的,必是心头想的,不这么样想,他怎么写得出来呢?”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天边现出了一抹轻蓝。老者收起了雨伞:“这雨已经下了几天了,终于快要放晴了。雪遇,我们还有走十几里山路,要走快些了,不然,天黑之前就回不了家了。”
雪遇说:“好啊,爷爷。不过,您还是要给我讲一讲,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分明他心里头不是这么想的,怎么会怎么写出来呢?”
老者摇摇头:“雪遇啊,不论什么事情,你都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了让你高兴,每一次我都必得要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想好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雪遇站住脚,看着老者:“爷爷,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你这样,不过,爷爷有点招架不住你了,从你会说话起,你每天几乎都有问题问我,我已经记不起来,这几年中究竟回答了你多少的问题了。”
雪遇很认真地说:“爷爷,我找不到其他的人问,只好问您了。您要是不高兴,那我以后就什么都不问了。”
“唔,你要问。雪遇,你说得有道理。从小到大,只有我一个人陪在你的身边,你不问我,我不为你解疑释惑,你又怎能增长学识?一辈子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爷
爷的罪过了。”
“爷爷您不要这么说。”
“雪遇,那曲子是元人写的,爷爷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无病呻吟,也可能确实是人生不如意。对着良辰美景,心中感触万端,只有喝得大醉,借酒浇愁,才能使心境得以平复。”
雪遇连连点头:“我知道了,爷爷,到了春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感觉得舒服,感觉得高兴。”
“是啊,雪遇。”
“所以不能以自己的心情去猜度别人。”
“对,雪遇,越来越懂得事理了。”
“有些事情,也不能问得太仔细,太清楚。想要别人把什么答案都给你。要自己去想,自己去领悟。”
“雪遇,你的悟性真是越来越高了。”老者赞许地说:“其实人生亦是如此,有的事情就宁愿糊涂些,太清楚,太明白的,活起来就可能处处碰壁。”
雪遇点点头,默默地走着,在心里回味着爷爷的话。其实,他心里头还藏了许许多多的的问题,有一个问题,从他懂事时起,他特别想向爷爷问个明白,但是,却一直没有问出口来。他觉得,总有一天,爷爷会向他和盘托出,不可能永远都瞒住他。他只希望那一天能够早些来到,心里的所有疑问能够得到最终的解答。
小路到了尽头,接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山路在草丛中向上延伸,一直上到了雾气缭绕的山顶。老者向上看了看,说道:“雪遇,要上山了。”
“爷爷,您小心点,刚下了雨,路滑。”
雪遇伸手去搀扶老者,不提防自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头上的斗笠也掉了,被风吹着,向着悬崖下飘去。老者眼疾手快,一只手一把扶住了雪遇,同时另一只手伸出去,雪遇也没有看清楚,已经落到了悬崖边上的斗笠怎么被爷爷稳稳地拿在了手里。
老者把斗笠给雪遇戴在头上:“雪遇,别光顾了爷爷,你自己也看着脚下。”
雪遇扶扶斗笠,敬佩地看着老者:“爷爷,您真了不起,不但什么都懂,还有一身的好本事。”
“哦——”,老者敛起笑容,看着雪遇问道:“爷爷由啥好本事呀?”
“您什么都会,有一身好武艺。还会盖房子,会种地,会做饭,会缝衣服。虽然您年龄比我大得多,可是,您的动作比我更灵活,刚才不是您手脚快,我的斗笠就滚到山下去了。还有,我们采药,采山蘑,不论多高的山岩,您都能上去。”
“那也是没有办法呀,其实爷爷爬到山崖上也是怕得不得了,头晕眼花,两条腿直打哆嗦。可是,不上去,挖不来草药和山蘑换钱,我们爷孙两个吃什么呢?只有活活地饿死。为了活命,爷爷只有壮起胆子爬到山崖上去。那些珍稀的草药就喜欢长在又高又险的地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上高山就挖不到好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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