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子时时分了。一轮满月,高悬夜空,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像是点上了一盏明灯,把小小的院落照得通明透亮。屋内的却没有点灯,几扇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是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在窥探着撩人的月色。

  听见门响,伍氏迎到了厅堂门边:“你们回来了?”看见老者身后没有跟着几个孩子,她惊诧地问道:“老先生,怎么是您一个人回来了,雪遇他们呢?”

  “他们今天不回来了。”

  “为什么?”

  “为了什么,我会慢慢地跟你说的。”

  伍氏默然,过了一阵,她说:“我给您倒一碗水吧。”

  老者站在门前,说道:“好,我走得浑身燥热,正是口渴难耐。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也着实是累了,多一步都不愿意走了。我坐在院子里吹吹风,劳烦你把水给我端出来。”

  “这个——,”伍氏迟疑着:“老先生您还是在门边等一等吧,我这就给你把水递出来。”

  “为什么要递出来,为什么不能端出来?!”

  伍氏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等她端着水出来,却见老者背着手站在了月光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映在地上。

  伍氏说:“老先生,水来了。”

  “你端出来吧,不是说了嘛,我累得狠了,一步也不想走动了。”

  “我——”

  “怎么,你怕什么?太阳光强烈,你不敢面对它,这月光这么柔和,不会刺你的眼睛吧?”

  “不会的——、”

  “那就请你把水端给我。有劳了。”

  伍氏站着,始终不肯迈出门来。老者也不催促她了,抬头望着月亮,问道:“唐朝李太白有月下独酌四首,想必你也知道。”

  “知道的。”

  “中间有一首特别符合今夜的情景。”

  伍氏低声问道:“敢问老先生,是哪一首呢?”

  老者朗声念诵道: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

  念到了这一句,他停了下来,问道:“你看见我的影子了么,我动,它也动,我舞,它也舞。如影随形,就是说的这个了。”

  伍氏手上端着水,月光照着碗里的水,水在微微读晃动。伍氏低声地说:“老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老者一笑:“你把碗端稳了,水要洒出来了。”

  伍氏呆立了一阵,弯腰把水碗放在了地上:“老先生,还是您自己来取吧,我——我要去睡了。”

  “且慢——,”老者说:“你不是想要知道雪遇他们今天为什么没有回来么,你出来,我告诉你吧。”

  伍氏站着不动:“老先生,您不可以进来说吗?”

  “不能。”老者语气淡淡,却带着威势:“我不能,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怎么能够共处一室?你也曾是官宦之妻,难道这个都不懂吗?”

  伍氏低头,木然地站在门里,月光就在她的脚下,她迈出一步,如水的月光就将要洒遍她的全身。看得出来,她内心极其矛盾,又极其惶恐,迈出这一步,似乎是与她性命攸关,她宁肯被老者再三地调侃,也不情愿走到月光中去。

  老者又说话了:“怎么,你还是不愿意出来么?我知道,你的心里头怕得要命,你不敢出来!因为,你一走出来,走到月光下,你就原形毕露,什么都藏不住了!”

  伍氏不说话,木然地站着,像是一尊雕塑一般。

  老者上前一步,逼视着伍氏:“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不对,我说错了,你已经不是个人了!”

  伍氏一下子跪倒在地,哭着说道:“老先生,您都已经看出来了?我知道,早晚都会被你识破的。我是不敢出来,我怕阳光,怕月光,怕灯光,我没有影子,我只能躲在没有光亮的地方。”

  “好啊,你到底说了老实话!可怕呀,竟然被你瞒了这么久!要不是那天小雨摔破了头,我还不会看出你的原形来!”

  “是,是——,”伍氏伤心地哭着说道:“我一直藏着躲着,怕被您看出来。可是,那天听见了小雨的哭声,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唯恐她摔坏了。我以为,我动作急速,不会被您看出破绽,谁知道,还是被您看穿了!”

  老者豪迈地说:“我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山里的走兽,天上的飞禽,人世的活人,阴间的鬼魅,什么我没有见过?有什么瞒得过我!又有什么斗得过我。唉——,想不到却被你瞒了这么多年,怨不得你总是躲着我,还以为你是在避嫌,却不料——!也怪我,平安日子过得久了,忘记要处处时时提防了!”

  “老先生,怪我,我不该来到这里。”

  老者冷冷一笑:“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清了,我手上任什么兵器都没有,但是,就凭我的这只手,只要一根指头轻轻地动一动,就能让你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伍氏低垂着头,呜咽着说道:“老先生,请你明鉴,我是被逼无奈,请您千万宽宥于我!”

  老者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说道:“好吧,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出来吧,顺便把那碗水端出来给我。”

  伍氏端起了那碗水,走了出来,月光立时洒遍了她的全身,却见不到身前身后有影子相随。她双手把水递给了老者。老者喝了,说:“你也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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