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蟒山的凛冬来临,十二月的一天,一天一夜大雪纷飞,到了天明,只见满山玉树琼枝,一座座山岭披上了银色的铠甲,傲然立于天地之间。远远近近,一派银装素裹。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抬着水桶,到山腰间的溪流去打水。走在这琉璃世界之中,少年们童心大发,你追我赶,大呼小叫,把水桶扁担扔到了一边,你来我往打起了雪仗,抓起路边的积雪捏成团,分成了两伙,互相投掷雪团,性急的干脆双手掬起雪来,洒向对方,一会儿功夫,十个人的头上身上都是雪,一个个成了雪人。
他们都有名字,但是,自从上蟒山拜了明道子为师,当了师兄弟,彼此之间就不再呼叫名姓,而是以年龄排序,年长的是大哥,然后,依次排下去:老二、老三、老四.......最小的那一个,就是老六。
老三欺负老六,抓了一把雪,追着要塞进他的衣领里去。老六知道一把冰冷的雪被塞进后背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拼命地奔逃。老三穷追不舍,老六只得逃离了窄窄的山路,坐在雪地上,向山下滑去。回头一看,老三脸上挂着得意洋洋地笑,随手在地上抓了更大的一把雪,嘴里说道:“看你往哪里跑,今天,非要让你尝尝后背冰冰凉的味道,谁让你仗着师父宠爱你,动不动就告我的状。”
老六跑得气喘吁吁,连声告饶:“三哥,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告你的状了。”
老三飞快地逼近过来:“那不行,以前你告了那么多状,害得我挨了师父打,屁股都打肿了,睡觉只能侧着睡,那滋味有多不好受,你知道不?哼,一声错了就能饶过你了,做梦去吧,乖乖儿地站下,让我把这把雪塞进你的衣领里去,让你也吃吃苦头,那我就饶了你。”
“三哥,你饶了我吧,这几天我正咳嗽,受了凉,总也不能好。”
“你好不好,关我什么事。别说了,马上站下,让我把手上的雪塞进去,我们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三哥,我求求你了。”
“老六,我也求求你了!让我把雪塞进你的后背,就这一回!”
老三狞笑着,一步步逼近。老六转身又跑,一脚没踩稳,身子一偏,一头栽下了雪坡,开头还能听到他的惊叫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六滚下去的时候,老三吃了一惊。他探头向下看看,下面是白茫茫的一遍,尽头处,白雾缭绕,遮蔽了一切。
老三试着喊道:“老六,老六,你在哪里?”
不见一丝回应,只见山脚下的雾气在不停地翻涌,就像是风雨前的湖面。
老三有些慌神了,他把双手合成喇叭,对着山下大声喊起来:“老六,你快爬上来吧,我不把雪塞进你的衣领里去了。”
依然不见回应,老三呆了,双腿一软,坐在了雪地上,他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冻死。老六若是死了,师父决然饶不过他,一顿责打是轻的,更可惧怕的,是师父毫不留情地把他逐出山门。几年艰苦备尝的修炼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再要拜到像明道子这样道行高深的师尊门下,遍寻四方,恐怕也难以办得到。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呜呜”都哭出声来,痛骂掉下山去的老六:“都怪你,好不晓事!你害得我好惨,不过就是一把雪,塞到衣领里头,不过打个冷噤,你为什么要拼命地跑,你要跑,为什么不看清楚脚下的路?你死了,一点也不可惜,你活该,可是,你把我害苦了,师父一定要敢我走,我走了,学道半途而废,都是你害的!”
其余的几个师兄师弟听到了喊声,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老五四下找找,没有见到老六的身影,就过来问老三:“三哥,老六呢?方才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老三摇摇头,好像是说他不知道。大家就感觉得有些奇怪了:“呃,刚才他明明跟你在一起,他在前头跑,你在后面追,怎么你说不知道呢?”
老三灵机一动,眼泪“哗哗”地流:“是啊,他是在我前面跑,我在后面追着,叫他慢一点,当心滚下山去了。他不停,一边跑,一边笑,跑着跑着,一片雪花落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眼睛睁不开了,等我揉完眼睛,再看,老六他就已经没影了,我在这里喊了好半天,也没有听见他答应,是不是他不小心,滚下山去了。”
几个人一起探头看下山下,雾气更重了,渐渐地向山上飞升,天地间茫茫一遍,蒙蒙一遍。他们又一起放声高喊:老六,老六——,远处好像有人在回应,细细一听,却是远山的回音:老六,老六——!
有人沮丧地说:“完了,老六肯定是滚下山了,蟒山这么高,这么大,到哪里去找他,老六只有死路一条了!”
老三挤出挤出了几点泪水:“回去见了师父,你们要帮着我说话,老六他是不小心自己滚下去的,不是我推他下去的。”
老五说:“师父要是知道了,定然饶不过我们的。他常说,你们不是同胞兄弟,但是,现在入了我的门下,就是比同胞兄弟更亲的兄弟,友悌二字时时不可忘怀。我们一起出来打水,好端端的,六弟却不见影子了,师父一定要狠狠地责罚我们,弄得不好,他以为我们不配当他的徒儿,盛怒之下,要把我们一起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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