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达万古镇的时候,已经是夜深时分。雪遇站在镇子前,看向夜色中沉睡的小镇。恨不得立刻走进去,径直走到秦家草药铺,立刻见到小雨和秦爷爷。但是,此刻进去,势必要打搅他们,把他们从梦中惊醒。再回头看去,凤凰山的狮子峰高高矗立,峰顶似乎顶起了一天星月,羊肠盘静悄悄地隐藏在群峰之后,遍山的衰草在静夜中飘摇。今夜,皓月当空,夜静如水,夜色中的羊肠盘一定分外迷人。离别已有数年之久,雪遇经常在梦中看到它,看到它古木参天,看到它山崖笔立,早年间和爷爷居住的那个小院还没有坍塌,静静地立在山崖之下,爷爷亲手扎成的篱笆门半掩半开,似乎在声声呼唤着雪遇:归来吧,我等着你们回来。
既然不能进镇子里去,不如上羊肠盘去看看,如果能遇见几个玉申君、潜龙君和林寅娘几个老熟人,那也是再好不过了。特别是玉申君,说起来,它还是自己的一位师傅,教会了他凌空飞跃树巅的本领。几年不见,它跟它的一大家子还好吗?临行前,小乙送了他好远,它低声啸鸣,大概是请他代它去看望母亲林寅娘。既然已经到了山下,这一趟就必不可少。趁着夜色正浓,月华正好,夜里上山,天明下山,正好赶去万古镇跟小雨和秦爷爷见面。。
想着小雨见到他时的又惊又喜,雪遇忍不住暗自笑了。弯腰束紧了芒鞋上的带子,立起身来,原地腾身一跃,上到了树上,站稳了身子,举目四望,远远近近的景色尽收于眼底。万古镇的阡陌纵横,房屋成遍,镇子边上的那条河流蜿蜒曲折,横过了镇子东边,流向了远方。凤凰山山岭连绵起伏,如同波涛起伏。浩瀚的武陵山雄伟壮阔,横亘于天地之间,一望无际,广阔无边,如今跟爷爷居住的水云天,也是它的一块地盘。武陵山像是一棵黛色参天的巨树,洒下树荫,为他和爷爷遮蔽了风雨,供他们衣食,供他们藏身。在雪遇心目中,它就是永远也值得依赖的父母,永远都值得依靠的亲人。此时看它,胸中更是热流滚滚,直想大喊一声:我回来了,武陵!
右脚轻轻地一蹬,雪遇就飞身到了另一棵树上,从一棵树巅不停地跃向另一棵树巅,半个时辰之后,雪遇就到了羊肠盘上。羊肠盘上静谧无声,树木草丛郁郁苍苍。从前的小院已经踪迹全无,连原先横在草丛中的房梁窗棂都看不见了。雪遇在草丛中翻看了一阵,只找到了当年爷爷用黄泥垒砌的土灶,已经破败不堪,见到它,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雪遇眼前看到了自己的年幼时候,屋外风雨交加,雨点打在茅草上沙沙作响。他依傍在爷爷身边,爷爷往灶孔里加一把柴,火苗“轰”地一声,冒起好高,甚至于窜出了灶孔,舔到了锅边上。爷爷不慌不忙,把柴火朝里头送送,柴火就在灶孔里欢快地跳着舞蹈。爷爷说:雪遇啊,要记住了,火心要空,人心要实。他问道:为什么呢,爷爷?爷爷的声气里带着慈爱和亲切:火心空虚了,火才燃得旺,人心要实诚,才不会起害人的心肠。爷爷的话就回想在耳边,爷爷的面容也一起来到了面前:离开水云天快要两个月了,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有飘平尽心尽力地守着他,爷爷一定平安无虞。想起谢飘平,雪遇又想到了小雨。当了谢飘平的师父,交往时间不长也不短,他看出来了,谢飘平虽然是富家子弟,却没有纨绔气息,相反的,他重情义,有担当,尊敬师长,敬重老人。把小雨托付给他,小雨是适得其所!他们成亲之后,还可以把爷爷接到葫芦庄去。老人家已是七十高龄,再也不能眠风饮露,在野外生活了。把他们都安顿好了,雪遇自己也有安排,他要去寻找春雨,哪怕是历尽艰险,哪怕是遭遇不测,葬身蛮荒也在所不辞!
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院的废墟,雪遇去了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的山涧。那里住着潜龙君,这个名字是爷爷给它取的,还有林寅娘、玉申君都是爷爷赐的名。在爷爷心目心目中,它们就如同家人一般。它们也把爷爷当成了亲人,在羊肠盘度过的岁月,少不了它们的帮助,走到了几百里之外,爷爷也还挂念着它们。虽然没有在雪遇面前提起过,但是,经常在夜里听见爷爷在梦中喊它们的名字。可能是怕雪遇登山辛苦,走之前爷爷并没有让雪遇上山看望它们。雪遇知道爷爷的心思,上羊肠盘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逐个地探望它们,问候它们。
月亮恰好停留在山涧的那一线天之上,月光照着涧水波光粼粼,微波荡漾。隐约地看见涧水里的山石上卧着一条一条大鲵,时不时地,发出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在山涧里幽幽地回荡。雪遇进来,它们“噗通噗通”地,接二连三地跳进了涧水。雪遇笑着说道:“不要害怕,是故人夤夜来访,快去禀报给你们的当家人。”
少顷,潜龙君出现了。雪遇最先看见的,是它头顶上的那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渐行渐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的水中。雪遇看见潜龙君正用粗短的爪子趴在岸边的泥石上,竭力地想要爬上来。雪遇急忙阻止了它:“你不用上来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看你们过得如何?”
潜龙君不听雪遇的劝阻,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爬上岸来,俯伏在雪遇脚边,口中“哇哇”的叫声。雪遇对它说:“你是问爷爷境况如何?”
潜龙君点点头。一双眼睛虽然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是,其中的急迫和恳切雪遇却是一览无余。他说:“爷爷很好,身体康健,处境也还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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