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古镇,雪遇踏上了归程。小雨非要送他,再三劝说她都不听,拄着一根探路棍,一直把他送出了镇子。路上,雪遇要伸手搀扶她,却被小雨一把推开了。大概是为了掩饰一腔离情别绪,小雨的话格外地多:“雪遇哥,转告爷爷,一定要好生将息,千万不能生病啊。”

  “好,小雨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告诉他。”

  “山中阴湿寒冷,爷爷的睡床一定要铺上隔潮的褥子。铺得厚厚的,就好比多盖了两床被子。”

  “好,我记得了。”

  “你也要多多保重,练功不要太累,练一阵,就歇一阵。”

  “好,我知道了。”

  秋风秋雨,霜叶飘落,细细的雨滴洒下,小雨的头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雪遇说:“小雨,不能再送了,回去吧,雨下得密了。”

  “不妨事的,我再送送你,雪遇哥。”

  “送到那棵树下,你就回去。”

  “哪一棵树下?”

  雪遇抬手一指:“就是那棵老槐树。”放下手时,雪遇猜想起来,眼前的街市,镇口的老树,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小雨都看不见了,她的眼里只有无边的黑暗,黑暗将要伴随她的永年。雪遇禁不住一阵心酸,鼻子发酸,连脑门那里也是酸溜溜的,而心中的酸楚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小雨不知道一刹那间雪遇心情的变化,她仰起脸,面朝着镇口那边:“雪遇哥,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镇口那里的那棵老槐树。老远就能看见它。雪遇哥,你告诉我,它的叶子掉光了没有?”

  雪遇忍住心酸,答道:“掉光了,只剩下了枝枝丫丫,光秃秃的,好难看”

  “哦,不要紧的,春天一到,它又要发出一树新叶,绿油油的,跟着就要开花,一串一串,白生生的,香喷喷的。把花儿撸下来,拌上米面一蒸,可好吃了。我跟春雨刚到秦爷爷家的时候,秦婆婆就蒸给我和春雨吃过,我们都说好吃,秦婆婆说,每年都来橹槐花,蒸给我们吃。后来,先是春雨不见了,过后,秦婆婆也下世了。我每次从这里经过,闻见了槐花香,可是,却没有心思去撸下它们了。就是站着,远远地看着它,再狠狠地吸几口气,把它的香气深深地吸进来,过去的日子一下子也就到了眼前。秦婆婆、春雨,还有爷爷,还有你——”

  雪遇心如刀绞,低声地说:“小雨,走到了槐树下,你就回去吧。”

  小雨默默地点点头,伸出探路棍,要朝前走。雪遇二话不说,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小雨身体一抖,想要挣脱:“雪遇哥,路上有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伍婆婆早就给我和春雨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雪遇闷着头走了几步,柔声说道:“小雨,你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夫妻之间,旦夕耳鬓厮磨,哪来的什么授受不亲!”

  小雨的粉脸顿时飞起了红晕:“雪遇哥,我给你说过了,我日后绝不能——绝不能跟你在一起的。”

  “你说的,做不得数,我说了,才算数!”

  “雪遇哥——”

  雪遇不由分说,牵起了小雨的一只手。不料小雨把手狠狠地一甩,挣脱了雪遇的手,脸涨得通红,柳眉倒竖,看样子,她是真的生气了:“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走吧!”

  “你不是说,要走到老槐树那里去才回去么?”

  “不去了!你走——,”

  “小雨,你怎么了?以前,你从来也不像这样喜怒无常的,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认你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以后,你就把我忘了吧,就当世上从来就没有我这个人!”

  “那怎么可能!生生死死,我都不能忘了你。就要分手了,就不知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你至少要让我明白,我错在了哪里!”

  “你没有错。”

  “不,我一定是做错了事情,或者是说错了话,你才这么生气。你对我说实话吧,小雨,不然,我怎么能放心地离开你。”

  “我说了,你就不许再跟我说什么做夫妻的话!”小雨背转脸去,带着哭音说道:“雪遇哥,我心头明白得很,你不过是同情我,可怜我。可怜我变成了一个瞎子,可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怜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所以才发慈悲,才硬着头皮说是要——要跟我做夫妻。”

  “小雨,你想错了!”

  “雪遇,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傻子,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我会想不到,我会猜不出来!你不要不承认,你分明就是可怜我。可是,我告诉你,我不要哪个可怜我,没有你假惺惺的可怜,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小雨!你难道不明白,我们在一起,你能活得更好!”

  小雨一下子爆发了,她满面通红,怒气冲冲,泪水从没有了眼珠的眼眶里不停地涌出来:“我早就忍不住了,雪遇,你看见我瞎了,就一个劲地说要娶我,要跟我做夫妻!以前,我还是好生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从来也不这么说?你难道心里不明白,那个时候,我一直盼着你对我说这句话,几年中,你来来去去的,明知我心里头有你,而且,我也向你吐露过我的心意。你却装着没听懂,从来也不提起。现在,我已经是心灰意冷,你反倒一而再地当着我这么说,你以为你说了,你就是个天底下第一好的大好人,你难道就不知道,你每说一次,就像是一把快刀在剜我的心!痛得我周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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