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暗无天日的长廊仿佛王陵的墓道,直通地下唯一的铁门。

 初永望独自立在下行的通道前,影子拉长在他的视野里,他冷眼盯着前路,慢慢地走下去。

 今日下朝后,他有种直觉一般前去宸极殿面见父皇,尽管他并不知自己所求是什么,仍是去了。

 这些时候他除了公事尽量不与父皇相见,也从来不提及那件事,反而使得此事压得越来越深重,几乎成了长在心里的一个瘤子,彻底无法说出口。

 反正说了又如何?父皇只会提醒自己再也不要与那个人产生任何纠葛。即便自己一退再退不再奢求父皇可以放过他,只是问问他是否还活着的话,都如石沉大海。

 初永望几乎已经确定初永年死了。

 今日他才知道,礼部的人去过了肃亲王府,带走了府上的几个孩子。也有京城里的风声出来,说很快皇上就要安排太子选择继子。

 初永望得知此信,一瞬天旋地转。

 那岂不是坐实了初永年必死无疑么?

 萧家从起兵那时,沉闷的怨气就一直堆在他的心头,似乎是验证了他先前对初永年动机的全部猜疑。

 可是他还默默安慰自己未必如此。

 或许他不是为了皇位才接近自己,也或许动机并不重要,他后来已经变了,变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诚心。

 只要见一次初永年,当面问他一次,这团疑云便可以烟消云散。

 可是他现在,竟是最大可能已经默默地被杀掉了吗?

 初永望脚踩棉花似的赶到宸极殿,终于向父皇提起了自己那个压了太久的不情之请。

 他要见初永年,哪怕是最后一面,哪怕是死的,哪怕只有遗物。

 老皇帝今日难得清醒,别的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父皇准许了。

 除去一个应允,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明示了。

 初永望从宸极殿离开之后立即前来天牢,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到了萧瑶华畏罪自尽的消息。

 她可真等不及啊。

 初永望对这位皇嫂的感情颇为复杂,但归结起来都是负面的,唯有裕宁总是为了她家的两个孩子总是恳求自己的宽恕。

 可初永望自以为绝非一个圣人,乃至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不但记仇记到骨子里,还睚眦必报。

 他盼着萧瑶华死,已经盼了很多年。

 然而真的听闻她薨逝的一刻,初永望却莫名有些落寞。

 仿佛在记忆中占据着尤为广大的一席之地的那个人,带着那段记忆里的时光一并消失了。

 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一些曾长久存在于生命中的身影作古,从今往后,便是新的天地了。

 狭长的廊道给了他很长的时间思索自己想要问的话,然而真的到了门前,初永望的思绪却愈发乱了。

 驻守在这里的侍卫检查过一切寻常,便准备离开,初永望叫住他们:“为何不把门打开?”

 侍卫们有些为难:“太子殿下恕罪,皇上并未准许启视牢房内的情形。”

 “既然父皇准了探视,为何却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初永望产生了极不好的预感。

 那侍卫不知如何应对,另一个则坦诚些许:“太子殿下恐怕不会想看到肃亲王如今的模样的。”

 “本宫有什么不能看的?开门。”初永望焦急地命令。

 忽然牢门内传来阵阵咳嗽声,初永望的心顿时提了起来,那声音哑得不像初永年,初永望愈发害怕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为何不让看到他本人,莫不是他已经死了,父皇弄了一个替身过来安慰自己么?

 “开门。”初永望再次下令,“有任何事都有本宫担着,你们只管按本宫说的做。”

 几名侍卫没有办法,皇上已经糊涂了,面前这位才是自己将来的主子,得罪他又何必呢?于是相互对了眼神,把牢门打开了。

 牢门内如同一个幽深的黑洞,冷风里夹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厚重的铁门内还有一道铁栅栏,初永望仍是被拦在外面,不能继续靠近。

 他隐约看到,紧里面的阴影中有个瘫坐的人。

 “出去。”初永望说。

 那些侍卫听话地将椅子放在门前,迅速离开了牢房,只留下他们。

 初永望没有心思坐着说话,他靠近了栅栏,握住栏杆向内窥探。廊道里的灯光有些微落在那人的身上,初永望看清楚的一刻,眼瞳震动。

 那人的双腿几乎完全被半凝固的血覆盖,膝盖已经剜了下去,露着森森骨茬。那人的两手遍布深深浅浅的伤痕,指甲全部剥离,肉朝外翻着。蓬乱的头发散在胸前,竟是老人一般的苍苍灰白。

 初永望哽住无法出声。

 这是……初永年吗?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里面的人迟迟察觉牢门的开启,抬起头来困惑道:“……是时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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