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宓顿时一振。

 他说的,是之前他留在京中的那些势力。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柳宓已经尽可能地把这些势力拉拢到自己的名下,过程中的确察觉到云锦书故意给自己设置便利,可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本官即是常驻京中,自然需要了解京中的各种动向。”柳宓警惕,“倒是驰俊侯离京甚久,想必没什么遥控的必要了罢。”

 云锦书轻笑:“柳相不必紧张,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么一定猜得到我的所想。离京之后,从前这些事务便不是我的分内了,理当交给更合适的人为好。只是究竟交给谁,我自有一个决断。”

 柳宓心里不安。

 难道说,他并非仅仅是给了自己这个机会?

 还有别的人获得了他留下来的这些分支么?

 云锦书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继续道:“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摔了就都破了。太子殿下尤其懂得这个道理。从前皇上的篮子有好几个,可如今那些篮子一个个地破了,落到太子殿下手里,就只剩这一个,怎能不让他忧心?”

 “所以太子殿下已经提供了新的篮子?”

 “这倒不错。只是现在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哪一只更稳妥些,可以放更多的蛋。”

 柳宓听懂了他的哑谜。

 意思便是,人不是他云锦书挑的,而是太子殿下提前安排,准备试探一下谁更中用。云锦书则暗示柳宓,要证明自己才是所有篮子里最为稳妥的那一个。

 然而他还有第二重意思。

 第二重意味,我云锦书,是凌驾于你们所有人之上,太子殿下最为依仗的那一个。你们手里无论多少“蛋”,都是从我这个篮子里分出去的。

 而你们,永远也别想越过我,得到太子的偏重。

 况且就算京中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已经各自有了新的对接人,他们依旧不会失去对云锦书的忠诚。云锦书不回来还好,一旦云锦书回来了,他的威信便会成为越不过去的坎。

 柳宓觉得十分难办。

 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还是被他压着,监管得到其他人而监管不到云锦书,那么又有什么意义?

 云锦书看他总是这样紧张,觉得他想得实在多。

 虽说自己的确有敲打一下的意思,可是首要的目的还是要托他尽快掌握这些麻烦事。

 先头和任相说的时候,任相便毫不留情地点破:“他?你交给他管倒是可以的,但是你要不给他一个他信得过的理由,他定要和你结仇不可。这个小孩啊,那可是十分的多疑,不知他是不是被大姑娘骗过,可怜见儿的。”

 云锦书倒不觉得柳宓可怜,这样的人有他的好处,给他个理由就行了。

 柳宓发现他看自己,便默默赔笑。

 “柳相可知京中的这些人如何相安无事么?”云锦书点拨他。

 “制衡。”柳宓道。

 京中各个势力之间各有各的专长,以康乐坊和崇武馆为例,康乐坊掌握着整个京城最大的信息中枢,以官商的活动为主轴,几乎无有打听不到的事情,然而环境私密,不容易与生人进行往来。崇武馆则是公开的场所,打破了贵贱之间的藩篱,想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都轻而易举。康乐坊的消息在这里可以换成实打实的交结,甚至可以直接完成一场平步青云的晋升。

 这些关系之间相互利用,不可替代,任意一方试图逾越,另一方都可以利用自己的长处断掉另一方的给养。若爆发冲突,只能是两败俱伤,因而相互制衡,保持着京城里的平静。

 如今,坐镇康乐坊的初佑康没了,康乐坊出现过一阵骚动,多亏先前得到云锦书留下的底子,加以云锦书快回来的流言,柳宓才得以稳住这一带剑拔弩张的氛围。

 而崇武馆,打从云锦书走,至今不知在谁手里把持着。

 “若一个人什么都想管,是很难制衡的。”云锦书玩着杯子和他说,“总要有取舍,也有轻重。想一碗水端平,只能费力不讨好。”

 他将空杯子放下,在桌上比划:“秤的两边不平等,一目了然。人们心里也会不平,可是用人不是用秤。若是下一次把高低两边换过来,在人的心里,那秤也是平的。”

 柳宓疑惑地看向他:“驰俊侯在教本官用人?”

 云锦书抱臂:“说说闲话罢了。”

 柳宓想把话明白了说,又不知他到底愿不愿意,方才的话,可是把哑谜的谜底都给了,不像有什么遮掩。

 “不妨与柳相明白了谈。”云锦书本也不打算遮掩,“本来今日我想拜访,是有一条罪要请的。”

 “本官何德何能,让驰俊侯请罪?”

 “柳相要秉公办事,就得听我请这个罪。”

 云锦书说着抱了个拳:“云某返京之际假传军情,特此谢罪。”

 柳宓一愣。

 云锦书继续道:“想必柳相一直以来接到军中报送的信函,已经察觉到异样,此罪莫如欺君,柳相秉公办事,应向皇上举发,令云某依律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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