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带着张扬和肆无忌惮,却不令人听着觉得讨厌。

  我僵了一下子。

  门口那个人走了进来,这会厨子已经另盛了几碗粥放进托盘里,店伙来端了出去。我站在一边,捧着只小碗,一句话也不说。

  “嗯,这胖子煮粥倒是不错。”那人拍拍厨子的肩膀,他长得非常俊秀好看,穿的衣饰也极整洁,那厨子到底也有眼色,知道这个人是他不能得罪,点头哈腰,居然指了指我:“是这位客倌指点小人煮的粥。”

  切!

  死胖子,不说话谁还把你当哑巴卖了不成!

  我有点发狠,但是绝不敢咬牙切齿。

  那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在我身上停止。

  顿了一下子,又转了过去。刚才进来抢粥喝而被烫的某人,显然比他身份低多了。被挪揄了也不敢回嘴发作,低着头象是作错事的样子。

  我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放一边,转身要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忽然那人一只手搭了上来:“且慢。”

  他一出手就是妙着,掌心蕴力手法精妙,只是轻轻一搭,我半边身子就动弹不得。

  没办法,我回过头来:“这位公子有事?”

  他嘴角含着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手也极稳,可是眼里一闪而过的是不确定的光。

  我在心底叹口气。

  怎么还会被人看出来么?

  “先生一表人材,何必遮遮掩掩的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口气仍是淡淡的调侃,可是尾音却已经不稳,伸手便掠过我的腮边,将我早上对着镜子贴了十分钟的面具一把揭了下来。

  脸上一凉,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然后再睁开。

  对方一手箝着我的肩,一手里攥着我可怜的薄皮面具。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惊异,有些释然,更多的是失落。

  我咳了一声,缓缓说:“在下天生恶相,不得已要易容上路。”

  他口气软了些,说道:“得罪了。”

  他态度前倨后恭,道完了歉,把面具又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掸掸平整,又罩在脸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若无其事地在店堂里坐下,过了会儿,店伙把厨子给我单备的早点端了来。粢饭里填了些碾碎的五香花生米,还有些肉末,吃来口感还不错。

  不过,我的味觉不太灵,所以觉得盐放少了。

  回头得跟那胖子说,给我中午的饭菜里多洒点盐。

  不过吃着饭喝着粥,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看着窗户外面歪脖子槐树正在落叶,瘦伶伶的枝条干削嶙峋。

  真难看。

  他……长大了不少。

  个子已经比我高多了。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真不甘心,我已经不可能再长个头儿了。

  老实说,能把断成那样的骨头接起来,已经是竹远先生的无双神技了。

  还指望这些碎过的骨头能让我象一般的十几岁的人一样长个儿发育,那是痴人说梦。

  唉,这辈子就只能当个二等残废了……不过往好处想,买布作裤子的时候,还能省点钱,也不算太坏。

  我把粥喝光,粢饭却只吃了掉了一半,另一半吃不下去了。

  叫厨子给我准备十来个馒头,切点熟肉,再叫店伙去问问镇上有没有人卖马车骡车哪怕驴车也行。我现在骑不了马,前些天那些下山路一二一靠两条残腿慢慢磨,磨得我都要死掉了。这会怎么着也得找个代步工具。

  店伙去问了,说有一家卖篷车的。我看了看成色,讲好价付了钱,又从客栈里买了床被褥薄毯,准备了水囊,包好了干粮,趁着天色不错,赶路吧。

  虽然没有认出来,但是,和以前认识过的人这样近的狭路相逢,也够让我心里不舒服的。

  

  早走早好。

  太阳光照在客栈已经破落的招牌上。

  龙门客栈。

  我斜身坐在车辕上。还行,垫了褥子不算太硌着难受。

  轻轻扬着鞭子,我嘴里唿哨一声,那老马就迈步前走,车轮咕辘辘的响着,碾在坎坷不平的路面上。

  回一下头,又看一眼那个招牌。

  突然想起金镶玉与丘莫言斗了一场,落败下场,身上裹着那张写着龙门客栈的幌子旗,风骚的招徕周淮安。

  真是爱恨分明,快意恩仇。

  可惜我虽然也混过武林,也身在荒野,甚至也住了龙门客栈。

  可是我却学不会快意恩仇四个字。

  于同当年在我被锁的时候,特地跑来侮辱了我一场。

  “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长着漂亮脸盘,就人人都要喜欢上你了?”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掼在地上,我已经说不了话,伏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喘气。

  “我倒忘了……你会下蛊,你是不是给随风下了蛊?要不然他能对你死心塌地?”他恶狠狠的碾踏我的头,我的脸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厮磨,血肉模糊。

  嗯,不想了。

  我向后靠了靠。

  这车不太舒服。而且,我不能坐到篷车里去,这可不是公车,不会有司机来驾驶,我得坐这儿看着,以防这马把我带沟里去。

  要不到下个地头儿,雇个车夫。

  反正我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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