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慕容明若打了个打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说:「唉,感情问题......」
夏明若再椅子上僵了半天:「......妈终于不要你啦?」
「你跟谁?」
「跟妈呀,你又养不活我。」
「唉,儿子也靠不住,你还不如跟海洋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呜呜--」夏爸爸捂脸:「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子了:「王国栋看上你了?!」
「是呀......」夏爸爸幽幽地望着远方:「给我写情诗:月亮啊,在夜里,紧紧地,紧紧拥抱你,爱情啊,在夜里,多么地,多么地凄迷......」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衫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脸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搂住他:「儿子,报应啊,呜呜呜呜......」
第十四章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年,这个骗子本名叫做夏修白。
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然后由我国最高实权暴力机关--居民委员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遇到了正被铐在凳退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参与某校「百万雄狮」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了英雄儿好汉,老子fǎn • dòng 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tā • mā • de 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你他妈革命不革命!?
夏修白也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马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
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骥热爱máo • zhǔ • xí 、周总理。
结果人家又兴风作浪整周总理,眼瞅着又要挨批,夏东恩又改名「夏东青」,表明誓死捍卫máo • zhǔ • xí ,誓死捍卫江青同志。
合着连江青也倒台了,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一说他就哭给你看。
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抽抽搭搭说啐!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黑帮大毒草,死以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谁两面三刀?到底是谁两面三刀?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警,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做《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
啊,
灼伤!
我要冲撞!
啊,
疯狂!
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
带着铁锈,
和
忧郁的
苍白!
血迹斑斑地、
斑斑地、
来到
你的坟前。
......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王国栋偏偏降了夏修白,持续暗恋十三年,前些日子则以协助抓流氓为名接近。最近天气愈加炎热,暗恋的症状也愈加严重,一日不见,茶饭不思,让夏先生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凉,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修白兄便被夏明若拉着看楚海洋打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大味美,富汗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他也美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推,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传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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