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泠牙关咬得紧,药喂不进口中,都顺着下巴滴到被面上。

  景烨看了一会儿,伸手道:“朕来。”

  婢女忙将碗勺呈给他,低头退下。景烨坐在床边,舀了舀黑漆漆的药汁,递了一勺送到凤泠唇边:“凤卿?”

  凤泠指尖弹动了一下,景烨用玉勺抵住他嘴唇,慢慢把药喂了进去。

  叶茂领着大夫进门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叶茂眯起眼瞥了军医一眼,后者识时务地埋头下去。

  军医是来给凤泠的双腿换药的,景烨坐在桌边看着他敷药,道:“这伤恢复后有无后遗症?”

  军医欠身道:“大人的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紧处,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景烨微微松气,点了点头,按着额角道:“你是朕的太医荐来的人,别叫朕失望了。”

  军医忙道:“臣怎敢。”

  军医换好药又退出去,叶茂领他一路出去,边走边道:“房大夫医术高明,自然也该晓得,有些话不可乱说。”

  军医捏着汗谨慎道:“这个自然。”

  叶茂笑了一笑道:“好。送您回去的马车就在大门外,先生且家去,等来日凤大人伤愈,陛下的赏赐少不了。”

  军医连连点头道:“是,是。”

  回到寝屋中,婢女们收拾好便行礼退下,叶茂小步进来,躬身道:“臣看陛下也乏了,不如过去歇一歇?”

  景烨看了一眼凤泠,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不由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凤泠在入夜时分醒来,彼时侍女正到床前来点灯,瞥见床上人眉心一动,神色恍惚地睁眼,不由喊道:“醒了醒了!”

  景烨正在外间察阅奏报,闻言忙起身去内室,叶茂赶着跟在他身后。

  景烨走到床前,眼看着凤泠神色渐渐清明,喊了一声:“凤卿?”

  凤泠才看清楚眼前人是景烨。

  善翼冠,墨青色绣团龙的常服,凤泠手指动了动,目光仔细描摹他眉眼轮廓,缓缓道:“臣……身有不便,不能向陛下行礼了。”

  景烨扶他坐起来,拿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道:“不必。”

  “臣……”凤泠张口,忽觉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落在被面上,浸出一块深褐色。

  景烨乍惊,连叶茂也吓了一跳:“这,凤大人这是……”

  “还不去叫太医来!”

  景烨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衣袖去擦凤泠唇角的血,被他握住手腕道:“怎可污了陛下衣裳。”

  景烨不知从哪来一股怒气,翻手拿袖口对着他,冷声道:“已经污了。”

  凤泠低头看衣袖上的血污,曾听太医院的太医说,少年吐血,绝非长寿之兆。想起昏迷前邢老说的一番话,八成是真的了。

  他怔愣了许久,握着景烨手腕的手松开来。

  景烨道:“你被邢七爷掳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泠沉默良久,道:“臣乃随军的文书,养伤也该在军营中,不宜留于天子居处……”

  景烨觉得自己是被气笑了:“你就这么避我如蛇蝎?”

  凤泠道:“陛下待臣太好,臣受不起。”

  景烨不说话,退坐到桌边,别过脸去。

  凤泠静静地看着他。

  对待将死之人,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太医匆忙过来,替凤泠把过脉,景烨避开凤泠,在外间问他话。

  “可是什么顽疾,又或是……”景烨思索,“毒?”

  太医摇头道:“脉象上瞧不见有何异象,倒是比昏迷时更平稳有力了。”

  景烨闻言道:“这事可奇了。”

  太医道:“此事虽说罕见,医书却有记载,从前有无疾之人骤然吐血,身子反倒比从前更健朗,有如习武之人打通身上关窍。”

  景烨再仔细问了几句,决定先观望两日。

  话毕太医请退,景烨准了。

  他本打算进去说与凤泠,又觉得他方才说话实在可恶,该让他担惊受怕几天,于是吩咐叶茂准备晚膳,也不去看凤泠怎样,回房用膳就寝。

  睡到半夜里又被梦魇惊醒,景烨坐起来,定了会神,朝外喊道:“叶茂?”

  叶茂忙从外头进来,搓了搓手躬身道:“陛下,喝口热茶?”

  景烨点点头,叶茂忙出去端了茶来,景烨喝了两口,忽而道:“今日没点香?”

  叶茂道:“陛下前晚说香味太冲,已叫奴才撤了。”

  景烨才想起来道:“是有这回事,朕竟忘了。”

  叶茂道:“不然臣再去点上?”

  景烨摇摇头道:“用不着,点了晚上虽睡得稳,白天看折子却晕乎,你去给我拿本书来,再移盏灯,移完外头歇着吧。”

  “哎。”叶茂弯弯腰,面露忧色,低头退出去,偷偷吩咐守在门口的小厮:“去请林公子来。” 说完才按景烨说的移灯寻书。

  景烨靠着引枕,明明疲惫,却又毫无睡意。等了一会,没看见叶茂进来,却听外间吱呀一声门开,又吱呀一声关上。

  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抬脚踏进内室,景烨才看清是谁。

  林晓声半夜被叫起来,便不曾束冠,墨发扎成一束披在脑后,披着大衣鹤氅,进来道:“陛下睡不安稳?”

  景烨只略微一愣,知道这又是叶茂干的好事,无奈道:“难为你半夜里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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