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县丞来过後,驿馆这边终於清静了。不再嚷嚷著要换这换那,也不再三天两头吵吵闹闹。底下有人站在身侧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你这是……”

  顾明举从书卷里抬起头,遥遥望著空落落的门外,唇畔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谁让他是那个怎麽也教不会的严凤楼呢?”

  两天後,严凤楼升堂问案,审的便是孙家四爷那件人命案。千金大小姐般养在深闺大门不出的顾侍郎难得起了个大早:“难为张知府送来只八哥给我解闷,总养在驿馆里会闷坏的,带著它出门遛遛吧。”

  他穿一身月白便服,悠悠闲闲地提著鸟笼,边走边不忘对著长街两侧指指点点:“这家笔砚斋原来还在,呵,全青州当属这家的砚台最好。咦?原先隔壁有家小饭馆,怎麽不见了?他家老板娘酿的女儿红是南安一绝呀!”

  身边有人忍不住探问:“大人怎麽对南安如此熟悉?”

  他方如梦初醒,缓缓把手收回,怔怔立在长街之上,一时感慨万千:“当年我便是由南安出发进京的啊……”

  暌违经年,只当物是人非,可谁曾想,故人依旧,记忆中虽不繁华但也热闹可爱的南安县城却已不再。世情没落,道路边行人寥寥,商铺前门可罗雀,任凭秋风卷著黄叶一阵阵呼啸掠过,一路走来,竟不曾听得一声开怀笑声。

  有粗壮的男人叫骂著远远跑来:“小兔崽子,你是不要命了麽!敢偷你大爷铺子里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顾明举猛然觉得腰被撞了一下,听得脚下“哎哟”一声痛呼,低头去看时,一个年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正跌倒在他跟前,脏兮兮的小脸脏兮兮的衣服,只有紧紧攥在手里的馒头是白的。

  “啊呀呀,你、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种,找死是吗?我家大人是你撞得起的?抄家灭族也不够你赔!”

  大惊小怪的侍从恶狠狠地挽起袖子,像提小鸡似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顾明举看到,那孩子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他既不哭喊也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了顾明举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已经追到跟前的粗壮男人。明明该是倚在母亲膝下撒娇的年纪,一张脸上却写满将死之人才该有的木然。

  这天下……世事已然如此,不知严凤楼看到这一幕,心中该作何感想。

  “算了,走吧。”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顾明举逗著笼里的八哥,举步绕开那孩子往前走。

  侍从们兀自骂骂咧咧个不休,扯著孩子的脸蛋狠狠扭一把:“算你小子命大!我家大人远来是客,才不想在南安县的地界生事。这要是放到京城……哼!”

  背後“哒哒哒”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後是男人“跑!你还敢跑!我打断你的腿”的叫嚷。手中的鸟笼做得好生精致,镂刻雕花,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再论这温润细滑的手感,是前几朝的古物也不定。

  单这一个养畜生的笼舍大约就能在南安买下一栋生意尚算红火的酒楼。顾明举透过鸟笼往边上看,行人匆匆,各自为生计而忙,谁也不曾为那孩子驻足看过一眼,更无人挺身而出,为他将那个馒头买下。

  走到县衙前时,人才渐渐多了起来,但是比起预料中的来,还是少了很多。顾明举找了个僻静角落站住了看,升堂的时辰已经过了,大堂里整整齐齐站了两行衙役,身穿官服,手执水火棍,倒也威风赫赫。严凤楼坐在堂上正中,身後一副江河湖海图,头上是明镜高悬的匾额。

  年轻的县丞神态严肃,座仪如山,眉宇间凛凛一股正气。

  顾明举身侧一个挎著菜篮的大婶说:“若不是为了看严大人,我才不来瞧这热闹呢!”

  顾明举听著好笑:“这位夫人不是来听审案的?”

  “审案?这有什麽好听的?”她好像听了什麽笑话,弯著腰“嗤嗤”一通笑,“孙家四爷逼死了西街老三汉家的凤儿,谁不知道这事儿啊!这位公子,你外地来的吗?看著好面生啊!”

  多嘴的侍从要答,顾明举挥手制住了他们,转过脸来拱手道:“嗯,刚到南安。学生是来南安书院求学的。”

  “哟,原来是读书人!”她笑得更热情,挎著菜篮扭著腰同他攀谈,“读书人好啊,将来考上了能做官呢!这年头啊,只有当官的才有活路,你瞧瞧那街上走的,那些个脑袋大脖子粗的不是当官的就是官眷,要不就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奴才。咱们这些小猫小狗的,不过活一天是一天。凑合著过呗,还能自己抹脖子死了不成?”

  顾明举饶有兴致地问她:“大婶这麽说,不怕被有心人听去,告你个心怀不轨图谋造反麽?”

  她却无所谓,依旧不改那铜锣般响亮的嗓门:“说就说了,皇上在京城住著呢,听不见!”

  说话间,严凤楼的案子已经审了大半了。热心肠的大婶絮絮说给顾明举听,死的那个是老三汉家的闺女凤儿。老三汉是个鳏夫,老婆死得早,只留下凤儿一个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美貌生在富贵人家是福气,生在贫寒人家就是大祸。姑娘上街时,一不留神让那位孙家四爷看到了,就此惹出了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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