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跑到栏杆边,体育特招生正背着个人往外跑。那个人的头斜斜地搭在他的肩上,原本用来搭在他身上的床单滑下来,那一身的血,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我掩住了嘴,不是想吐,只是怕自己尖叫出来。

血,像一条线,从楼门口一直拉到大院门口,再向外延伸。

最后消失在门后。跟那群人退走时完全相同的路线。

我又站了一会,楼下又跑上个人,急急地对我说:“知不知道老保住哪栋?”

“老保”是我们保卫科的科长,我们一向这样简称。我茫然地摇头,他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今天会出这样的事。明明就快可以回家了。”

我继续茫然地点头。是啊,只要再等几个小时……

“我再去问问其他人。不过今天本来就没几个人了。唉。”他转身又要下楼。

我拉住他,问:“那个人……怎么样?”

他摇摇头:“被砍得很伤,但还活着。现在送到外面的门诊先急救,再等市里面的救护车来。”

还活着……我松了口气,怔怔地看他跑下去。

又呆了一会,慢慢地跟着下楼。楼里似乎已经全空了,只在三楼看到一个人,紧张地收拾着行李,马上就要走。又下了一层,几乎所有的寝室门都被强行踢开了,静悄悄地敞着,空荡荡的更显得幽静。我慢慢地一间间看过去,地上错落地有着血的印记。在靠近东边楼梯的那间,房门被踢得歪在一边,门口的血迹是淋漓地洒上去的,一大片湿润而鲜红,我停住了脚步。脑子里空白得装不下任何东西,满眼都是红。深的,浅的,点点,片片,已干的,还湿的。

一直没有安静下来的楼梯上又响了起来。老保匆匆忙忙地跟着个同学跑上来,我站到一边,让出楼梯口来。

“就是这里。”那个同学站在门前那片血的边缘,指着房里说。

老保只往里面望了一眼,就紧皱起眉头。“怎么会出这种事?”他问,十分疑惑。

没有人回答。

到目前为止,这是所有人的疑惑。

“现在人呢?”

“送到校门口的门诊部了。”

老保又匆匆扫了眼旁边的我,说:“这里的一切,都不要碰。等警察过来。”说完,又风一样地刮下楼去。

我赶紧跟着他下去。他的出现,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跟在旁边总没有错。

跑动中,我看到老保腰间别着的枪套。那是把老式的五四式shǒu • qiāng 。会给他配枪,也确实说明了我们治安的环境有多不值得乐观。

我们都知道老保有枪,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它又老又旧,而且还有点锈,拿来显示“这是保卫科长”的功用远比它实际的功用大。可是现在,我们的安全感来自老保,而老保的显然来自它。

跟着老保延着血线跑到宿舍区前面的篮球场,我就停住了。我只是不敢再呆在宿舍楼里,老保现在去缉凶,一样很危险。

出了这样大的事,学校里还是一个人都看不到。教师宿舍区里也是静悄悄的,很多老师也早就回乡准备过年了。我不敢出校门,那群人也许还在学校周围徘徊;也不敢回宿舍收拾东西,于是只能在球场边坐下。也许能等到事情了结。也许能等到老爸来接我。

只要等待。让心中盘踞的胆怯找到一个依附的对象。

我再一次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是个如何怯懦的胆小鬼。

我对事情的原由丝毫没有好奇心。本来这周围的环境就很乱,会惹上杀身之祸,可见那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慢慢回想着整个事件的发生经过,等待如果警察过来问话,也能仔细描述出来。

还有什么电影,比我亲历的这次更惊险刺激惊心动魄?相信那些年轻的砍手们一样是看多了黑帮片的关系。自以为hēi • shè • huì 英雄式地砍人,手起刀落,豪气冲天。

后来看《蛊惑仔》,我投入而专注。我十分了解了他们在砍杀的那一刻的心情。激动的又惶惑的,像精神的鸦片,带来足以抑制心跳的快感。在呼吸艰难中拼命得到呼吸的感觉,是毫无阻碍地呼吸时所不能比拟的。这就是他们在生命边缘行走所要得到的刺激。

那部电影的整个系列,我都认真看过。事实上,却是十分讨厌。

没有出校门,果然是明智之举。

老保跑出去没多久,我便听到了一声炸响。像过年的鞭炮提前点燃了,“啪”地一声,却比鞭炮更响亮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