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缺乏意识的厄兰兹朝下坠落,直到某种轻柔的触感托举住他下坠的脚底。

 他环顾这片异样的天空,它的色彩似乎永不固定,在压抑的灰黄色到过于腻味的深粉红色中变幻,房屋和街道都并不规整,而是旋转,拼接,断裂乃至畸形的。

 走过一道重力九十八度歪斜的楼梯,他的帽子斜向下却依旧稳稳当当停在脑袋上。眼前的街道是黑白色交织的棋盘,在里面戴着领结的猫和扎着蝴蝶结的猫跳动往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又站在某个无限螺旋楼梯的其中一层,道路在他面前笔直断裂,在并不算远却无法攀登到的高度上,是他无法迈足的下一步。

 从断口中看去,似乎还有同样这么多的楼梯在旋转,同样那么多个戴着黑蓝色软呢帽的人透过缺口往下看,他意识到什么般地猛地抬头,却发现头顶什么人都没有。

 往下再看去的时候,下面也没有了人。

 可如果下面没有人,我是被看的人,我也是看别人的人。

 没有看我的人和被我看的人,我是谁?

 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梦境如同破裂的玻璃玫瑰那样绽放了。

 他又掉进更深层的无数层眼眸中,那些无意识的灵魂和他一起沉入这个昏暗漩涡当中,成为了活人城堡的一座砖瓦,在那里每一座城墙都是又活人堆叠起来,当飓风到来,他们便彼此分离,逃向一个无风带再次堆叠起城堡。

 厄兰兹就这样经历一个又一个怪诞离奇的梦,在那些世界里有老人披着羊皮,在慈祥的婴儿怀里笑得露出满嘴缺漏的牙齿,他舌头上的舌苔每一个都长着可爱的人脸,朝着椅子喊妈妈。

 我在哪里?

 金黄的巨龙拂过天际。

 何处可去?

 无家可归。不论谁都一样。

 “埃尔道斯先生?”一个有些稚嫩,惶恐的声音把厄兰兹从这种失去意识的状态中唤回,他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正身处某个咖啡店里。

 人们来来往往,样貌千奇百怪。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一头金色的幼龙,像一只猫一样踞坐在椅子上,它翠绿双眸下的鳞片明暗交错,像极了谢尔德的雀斑,柔软的棕色圆礼帽压住这头幼龙的杂乱头发,见厄兰兹还不清醒,它还趁机伸出爪子,把自己胸前的条带领花正了正。

 “是我。”

 巫师抬眼,深灰色的眼睛转动着,他身上披着的不再是长袍,而是黑灰色的毛皮,在短短几秒钟时间里,他变成了一只蹲在咖啡厅椅子上的猎犬,消瘦的肋骨绷在皮上,稀疏的黑色长毛覆盖全身。

 “所以这里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共有梦境?”

 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他的外在暂时变成了狗,但视角依旧是人,这意味着他在和谢尔德谈话的时候,他能看到自己变成猎犬的脑袋顶。

 “是啊..一般人进来的时候只会楞一会,我等到咖啡放冷了您也没缓过来。”

 那头龙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厄兰兹,后者则和摆在面前的热咖啡大眼瞪小眼,似乎在等这杯咖啡长出嘴巴然后对自己问好一样。

 “我没事,不过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们进入这个梦境之前会遇到各种诡异的事情吗?比如说一些缺乏逻辑,错乱复杂的景象?”

 这只黑狗费力地试图用爪子端起咖啡杯,但是失败了。咖啡杯打了个滚,和不倒翁一样又立了起来。

 “没有,所有人都描述自己只是在短时间的无意识后就到了这里。目前来到这里序列最高的是一位序列五的先生,他要聊什么我也不能多问...不过我猜他应该也是这样吧。”

 “...好吧,那么我来一个切实一点的问题..我要怎么喝咖啡?”

 他抬起变成爪子的手,戳了戳那个嘻嘻乱笑的咖啡杯。

 “这个简单啦,好先生。这里是梦~做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

 然后当着厄兰兹的面,一碟子的红酒冻凭空出现在桌上。

 “我猜您的下一句话是‘这不合逻辑’,放轻松啦,先生,这个没有常理的环境最适合我们放下心防,好好交流,就当这里是一个新的世界好了!”

 想说的话被吞了回去,厄兰兹开始在脑袋里具象化出那个咖啡杯飞到自己嘴边的样子,作为一个需要经常视觉化来引导魔法的人,这不算太陌生。

 咖啡杯颤抖着飘飞起来,然后流畅地灌了他一嘴咖啡。

 “好多了。好吧,让我们说正事。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又出现了幻觉,它看起来是一个穿着很浮夸,不对称的人,始终戴着一副黑色棱形面具。它似乎不只是一个幻觉,甚至可以影响到我的思维方式,让我凭空多出了另外一段记忆,创造了另外的一些东西...”

 随着厄兰兹思考,那个形似他当初扮演过的“卡夫卡·坡”的形象就具象化在他身边,摇曳了一番就消散了。

 从这个细节里,谢尔德就知道对方极度厌恶这个幻觉,因为那意味着他惯常的控制性行为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失控,并且问题还是出在他引以为傲的心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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