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跳墙(1/2)
“是啊,佛跳墙。”楚天冬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微笑道。
刹那间,顾广白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楚天冬伏案写字的身影,那本《大师名菜辑录》,还有一周前,楚天冬去了她父亲的老师所在的那个小区……
画面的尽头,是一个手里搭着白毛巾,穿着围裙对她慈和微笑的中年男人。
“走吧。”楚天冬看着呆立在那的顾广白,一边招呼着一边迈开脚步。顾广白神色恍惚地跟上。
来到她们惯常吃饭的休息间,楚天冬深吸一口气,揭开盖子。
浓烈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快占领了整个屋子。亲自闻到过这香气的人,绝不会觉得“佛闻弃禅跳墙来”这句话是过誉,只会认为它名副其实。
顾广白闻着这味,眼圈有点红。她定定地看着那个古朴的瓦罐,视线却不在罐子上,而是越过罐子落进后面虚无的空气里。
楚天冬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大汤碗和一双长木筷,从罐子中夹了鲍鱼、海参、花胶、鱼唇等物,再倒上汤。
她复又拿出两副碗筷,忐忑地望向顾广白:“广白,尝尝?”
顾广白木木地过去,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个鲍鱼。鲍鱼本身无味,所以最易吸收汤的味道,这道菜里的鲍鱼经长时间炖煮后,口感已经十分软,几乎入口即化。
她又夹起一个海参,海参口感脆弹,内里蕴含着浓郁的汤汁,咽下去后依旧唇齿留香。
顾广白夹起鱼唇,然后是花胶,速度越来越快,她大口咀嚼着。
楚天冬吃了个鲍鱼,自觉这次做得挺成功。她正想问问顾广白的评价,抬眼看见顾广白的脸,忽然慌张地抬手覆在她下眼睑上:“怎么哭了?”
顾广白缓缓用手指抹了抹下巴,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没,没事,就是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顾广白闭上眼,想把泪意驱赶回去。可浓烈的思念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冲击着泪腺,让她的努力变为徒劳。
她想父亲了,很想很想。
楚天冬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做这个菜的决定。她一边在心里痛斥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一边抽出几张纸巾给顾广白拭泪。
顾广白安静地哭了会儿,情绪平静下来,向楚天冬露出一个雨打梨花般的笑。
楚天冬起身把她抱在怀里,歉疚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我很喜欢。只是一时间有点忍不住。”顾广白蹭蹭楚天冬的小腹,声音还残存着细弱的哭腔。
“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惹你哭成这样。”楚天冬叹气。
顾广白搂住楚天冬腰的双臂紧了紧,忽然道:“阿楚,我明天带你去见见爸爸,好不好。”
楚天冬爱怜地摸摸顾广白的长发,回答:“好。”
片刻后,顾广白退出楚天冬的怀抱,推推她:“接着吃,凉了口感不好。”
楚天冬不放心地望她一眼,见顾广白神色正常,才退回去坐到她对面。
顾广白小口喝着汤,露出回忆的神色:“阿楚,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厌食症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那时本来在青春期该长个子,但我比同龄人矮好大一截。”
“我爸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菜,指望我多少吃一点,被我这病折磨地头发都白了。”顾广白笑笑,眼里有细碎的光。
“后来呢?”楚天冬问。
“后来,我爸偶然发现我吃了他做的佛跳墙一点没吐,他高兴坏了。”顾广白似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眉眼弯弯。
楚天冬跟着笑:“那顾叔叔岂不是天天给你做这个?”
“对啊,他当时就这么做的,结果我连吃了一周佛跳墙,又开始吐。”顾广白接道,“但这道菜真的给了我很大鼓舞,它让我意识到,我的病是有可能治好的。”
“我第一次吃到它,没吐的时候,心里想,哇,原来我不是吃所有菜都会吐的。那时心里就有很单纯很幸福的喜悦。”
楚天冬温柔地望着顾广白,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自己以前的事。顾广白用活泼的语调讲曾经觉得痛苦的回忆,用眷恋的语调讲平淡琐碎的幸福,神采飞扬,脸庞像是在发光。
楚天冬蓦地觉得,自己是个厨子,手艺还不错,真好。毕竟食物的存在,原本只是为了填饱人们的肚子,但美食,却可以让人们把它与一些美好的记忆联系起来,今后每每吃到,都能回忆起旧时光。
第二天,顾广白带楚天冬去了位于市郊的一座山上。
楚天冬知道,这座山就是一座墓园,人们习惯于把亲人的骨灰埋进土里,在上面种上一棵树。
山道显然有人在打理,平整的青石台阶一直修到山顶。除了上下山的两条主道,还有十几条支道延伸出去,一圈一圈地把山包围起来。
道路两旁整齐地种着各种品种的树,有的已长得很高,有的还是一颗幼苗。
顾广白把楚天冬领到半山腰一颗榕树苗面前。这颗树苗显然是刚种下不久,树干枝叶都是脆弱纤细的。榕树是常绿树,因此在天气渐渐寒凉的孟秋之末,树苗仍透着勃勃生机。
顾广白伸手轻碰它翠绿的叶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感伤。
气氛安静下来,天地间只有山谷里吹拂的呜咽风声。
“爸爸,我很幸运地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爱人,今天带她来见见您。”顾广白回头望了楚天冬一眼,楚天冬回以一个安抚的笑。
风声不止,榕树苗的枝叶摇晃,似在点头。
楚天冬上前一步,沉声道:“顾叔叔,我会好好照顾广白的,请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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