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骤起。
霎时春风拂过,洗墨池上水波摇曳,月色如薄冰轰然破碎。
确实不是什么轻浮浅薄的声调,那声音又是激盎又是凄凉,金石俱裂,有穿云裂石之气。
实在很难想象季青雀这样纤弱的身体能够弹出这样激烈的音调,时下正追捧温婉出尘的女子,闺阁间流行的曲调也是诸如《临江仙》《四海月》这样轻盈的曲子,谁也想不到眉目苍白平静的季青雀一拨琴弦,会是银瓶乍泻,刀枪齐鸣,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夜色里与她遥相呼应,踏碎飘摇山河,奔赴沙场,一去不回。
如此壮烈,如此凄凉。
一曲终了,最后一道琴音戛然而止,季青雀按住琴弦,琴弦仍颤动不止,如暴风骤雨般的尾音在空气里远远散去,直打的长廊上灯影散乱,余音绕梁。
满园死寂。
“殿下,臣女已抚琴。”季青雀从古琴后站起身,拢住鸦青色大袖,不卑不亢地朝安乐长公主行了一礼。
张皇后最先回过神来,她瞥了一眼身侧怔愣的安乐长公主,心里暗笑。
想拿季家女立威,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季宣的女儿,真的能是什么软柿子吗,这天底下最难招惹的就是读书人,下至状师,上至御史,几个是好惹的?
安乐长公主空举着酒杯,佯装出的醉意全然消散,她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季青雀,心里那点儿戏耍猫猫狗狗的揶揄感已经消失了。
找死。
她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好!”
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于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
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不知不觉间已经站满池边。
伴随着轻轻的鼓掌声,一个明黄衣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含笑步入众人的视线中。
洗墨池畔霎时跪倒一片,衣服声,环佩相击声不绝于耳,明黄衣衫的男人摆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孤不过是听见了琴声,心里好奇,所以才进来看看罢了。刚刚是谁在弹琴?”
嘉正帝身边的大太监吴无忧朝他低声说了几句,黄衣男人恍然大悟,笑着抚着掌心,道:“原来是季宣的女儿,倒是不奇怪,只是怎么太傅从来没同孤提过他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嘉正帝三十出头,容貌俊朗儒雅,性情十分温和,一手丹青极为精妙,亲笔所绘的夜宴牡丹图价值万金,在民间还有个书画皇帝的别称。
张皇后起身屈膝行了一礼,朝嘉正帝笑道:“皇上所言甚是,臣妾听了此曲也极为惊喜,说来这也都是仰仗了安乐长公主,我们才能有这等耳福啊。”
听见此事和安乐长公主有关,皇上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哦?还和阿姐有关,这是为何?”
季青珠眼眸弯弯,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姐姐。
刚刚还在说她的季青罗则一只手撑在几上,摸着缠枝瓜果金耳坠,一脸理直气壮,笑吟吟地看着她。
一屋子的人都朝她望过来,她一瞬间便成为这间屋子的中心,季青雀不慌不忙地屈膝回礼,在孙氏左手处坐下。
丫鬟立刻给她上了茶,天青窑双鱼戏水盏,茶水清透碧绿,细细窄窄的黑色茶叶缓缓舒展,犹如袅娜的舞女,茶香扑鼻,清淡香甜,季青雀揭开茶盏,抿了一口。
孙氏这才开口,她笑着说:“大姑娘后天可有空?”
季青雀点了点头。
“那正巧随我们去一趟严华寺吧,”孙氏道,“拜拜佛,图个吉利,求个好兆头,也去散散心,去一去晦气。”
季青雀并不急着回答,她微微一想,出声道:“阿淮今年要下场么?”
孙氏眸光微微闪过惊讶,道:“不,不是阿淮,老爷说阿淮年纪太小,还要压一压,两年后再参加乡试。”
不等季青雀问,她便继续道:“是我的娘家侄儿,孙有恒,他今年十六岁,也该下场试试手了。”
季青雀不记得这么个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她上辈子不大与孙家往来,只知道孙氏有个哥哥,这还另有缘由。
于是她便点头,道:“但凭夫人吩咐。”
孙氏沉默了片刻,她仔细地辨认着季青雀的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看着不像在说反话的样子。
季青雀任凭她打量,又抿了一口茶,茶盏轻轻敲在杯沿上,发出一丝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眼,道:“我也正好有一事要与夫人说。”
孙氏略一迟疑:“大姑娘但说无妨。”
“孙府的老夫人下个月要过七十大寿,这是喜事,夫人不如早些回去,免得无人主事,旁生枝节,难免不美。”
孙氏顿时一皱眉。这话真不吉利,就像在诅咒孙府出事一样,她心里不喜,脸色也立刻淡了下来。
季青雀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仍慢慢地喝着茶,轻声道:“便是不为了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孙家表哥的乡试在即,夫人也该多关心些才好,不如接进府里,和阿淮一道念书吧,沾一沾阿淮的文气,也显得清净。”
季淮本来细心听着母亲和姐姐打机锋,若有所思,忽然话题到了他身上,思路立刻一断,他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认真地解释道:“大姐姐过奖了,天底下并无文气可言,只要孙表哥用功念书,自然天道酬勤,大有收获。”
季青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孙氏却微微凝眸,保养良好的指甲划着丝绸帕子,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她要是还听不出来季青雀意有所指她就真是个蠢的,可是孙家能有什么事,还牵扯到阿恒,他可是孙家的嫡长孙,老夫人的心头肉,谁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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