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子深处,冬日暖光下,一排排法国梧桐顶着光秃秃的树杈,像耀武扬威的士兵,守卫着这座城市最后的净土。
街上人不多,孤寂的店面也不着急揽客,爱进进,爱路过路过。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声穿越狭窄的道路,停在“妙妙”前。
车窗摇下,封雪兰冷冷地看着古旧无光的店面,门上悬挂的黑胶唱片刺眼极了,她面目沉郁,推开门下车。
绕是年过半百,封雪兰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身材,优雅的身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供出来的。踩着高跟鞋,掏出手帕勉力握住门柄推开门,瞬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biu,biu,抓住你了哦!欢迎光临妙妙,请坐下来听首歌吧。
封雪兰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歪,差点摔倒……
她烦躁地甩了甩手,定神看着这家泛着老旧味道的店。阳光穿过玻璃,点点灰尘在空中飞舞……不知名的歌在唱片机里哼哼唧唧,这一切都太让人讨厌了。
她站了半天,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前台没人,更没客人挑选,拿出手机看了眼,确实是这个地址。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人影从后面冲过来,径直冲到了她的怀里。
封雪兰猝不及防,被小人儿抱住了大腿。一阵奶香味扑鼻而来,低头一看,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她看。
她从医多年,现在早已不在临床,但洁癖症相当严重,尤其不喜欢人碰她。她的四个孩子由保姆养大,她只远观式教育,从来吝啬给予他们亲密动作。
破天荒的,今天竟然被一个奶呼呼的崽崽抱住了,破天荒的,她竟然……不是那么厌烦?!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温柔,下一秒,她居高临下,冷冷地说:“松手!”
要是她大儿媳妇师冰在这里,一定会吓得脸白手抖,这可是封雪兰发怒的前兆啊。
唐加加抿了下唇,乖巧地松开手。
封雪兰内心从不存在的那抹温柔竟然又往上翻腾了一下,好在被她长久以来的冷漠又压回去。
唐加加往后退了一步,朝封雪兰郑重地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漂亮姐姐。”
封雪兰:“……”
姐姐?
她秉持优雅老去的观点,但也好久没听到有人叫她姐姐,还是漂亮姐姐。
“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请你原谅。”
封雪兰:“……”
她大儿子程磁有两个儿子,二儿子至今未婚,女儿也有一个儿子,程庐……就算了。
膝下三个孙子,对她也是敬而远之,从不敢靠近她,见了也不怎么说话。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见到脚边的这个小家伙就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小嘴这么甜,说话这么溜,礼貌又乖巧……
封雪兰没发现向来苛刻的自己已经开始用褒义词往唐加加身上扔,可脸面上还维持着冷漠。
“你是谁?这个店就你一个人?”
唐加加一五一十地说:“店老板是古叔叔,他正在给我做晚餐。这个店基本没什么客人,漂亮姐姐是今天来的第一位哦。”
封雪兰冷哼一声。这种卖怀旧黑胶的店能挣几个钱?她认同“人都有梦想”这件事,但不认同“一辈子只为梦想活着”。
没有前途的梦想一文不值。
眼波一转,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唐加加跟过去,“漂亮姐姐想听什么音乐,我帮你找。”
封雪兰本想一口拒绝,可扛不住唐加加一脸期待的眼神。毕竟在他眼里,自己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随便。”
唐加加一听随便,竟高兴起来,连忙跑到放满黑胶的架子前,踮起脚,拿下一张黑胶,放到唱片机里。
封雪兰不耐地看了眼手表。看来信息有误,她想见的人压根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响起。音符像是添加上了轻盈的羽翼,在空气中不停盘旋。有趣又敏锐的曲调环绕在封雪兰的耳边,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不厌其烦地熨帖着她的身体……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要知道古漳可是浸淫多年的老炮,但凡能进他店里的人,几乎没有空手走的。尤其像封雪兰这种从未接触过黑胶的人,因为某种机缘进来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经常会说两个字:随便。那他就会神秘兮兮地掏出这张“随便”的唱片,在他花费巨资的音响面前,几乎无人逃脱得了音乐的魔掌。
封雪兰一头扎进来,狠狠地跌了进去。
一不小心,她竟然听了完整的一首曲子。
音符隐匿时,她坚硬的心里竟飘起一抹怅然……
唐加加扑过去,几乎抱着封雪兰的膝盖,扬起圆鼓鼓的小脸蛋,“是不是很好听呀?你要不要买一张呢?”
看着这位急不可待推销的小家伙,封雪兰紧绷的唇角忍不住舒缓开来,“你认识钱吗?”
唐加加一听,“我连汇率都会算……”
汇率?封雪兰挑起眉毛,“你知道汇率是什么吗?”
唐加加微微叹了口气,“今天早上人民币对日元的汇率是197。假如我手里有10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5056元。”
封雪兰:“!!!!”
重新上下打量,这小孩眉眼清透,言语沉稳,一看就是聪明小孩,可没想到竟然在如此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认知。
她娘家全是高材生,婆家也是,连她自己也是聪明和努力齐飞的“学霸”。老学霸碰到小学霸,难免惺惺相惜。
“那你看过什么书?”
说起这个,唐加加想说的话可就多了。他一五一十地说起一大堆书名,除了常见的绘本故事外,还有各种有关宇宙奥秘、身体奥秘、地球奥秘的书。果然说到《癌症大全》的时候,封雪兰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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