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军中为首之人,身穿皮甲,高大威猛,手执明晃晃的弯刀,须发皆张,冲着二人狂吼几句,虽然讲的是匈奴语,但郑异能猜出个大概,无外乎是让二人束手就擒。

 他背对着关雎,却能清楚感觉到她在浑身颤抖,遂道:

 “生死关头,请公主三思。若此刻随他们回去,可继续和亲,保住性命;若不从,或者他们放箭,便可立刻取下我俩性命;或者强行使用武力,将我二人抓回去。”

 他话未说完,却听身后噗通一声,连忙转身一看,关雎早已跳入水中,被咆哮汹涌的激流冲走。

 他知她必定不通水性,暗赞一声:好个烈女!当下毫不犹豫,在匈奴兵的一片惊呼声中,纵身也跃进崎岖险峻的滚滚波涛之中。

 郑异屏住呼吸,索性把生死交给了上天裁决。地势陡峭时,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翻腾而出;地势蜿蜒时,则随激浪一同撞在前方岩石上,改变方向后,继续顺直流疾速而下。

 经过无数次天旋地转,终于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水潭里,击出了一个巨大的浪花,沉入水中。

 半晌,他的身体方才飘浮上来,神志慢慢又恢复了清醒。在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之后,他当即心急如焚的向周围望去,却见关雎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手脚并用,急忙游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皮袄,倾尽全力把湿淋淋的她拖上了岸。

 他呼叫着她的名字,见她双眼紧闭,人事不知,于是用双手平压她那厚厚的皮袄。

 良久之后,她终于有了微弱反应,喉咙中咕咚作响,接着口中开始流出清水,但仍然昏迷不醒,面色青紫。

 他急忙猛呼一口气,将嘴唇放至她的嘴上,使劲从她口中吸着气,见没有动静;他又如此呼吸了一次。

 这回,略微有了一丝反应,他心中一喜,连忙又呼吸了一次,见她的身体似乎挪动了一下;他惊喜万分,看到了希望,连忙又呼吸了一次;接着继续做下一次,但刚俯下身,忽然眼前一片模糊,被关雎口中吐出的清水喷个满面,然后又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右侧脸颊一热,双眼金星直冒。

 他连忙抹去目中之水,睁眼一看,关雎已经从地上坐起,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想不到,你原来竟然是一个乘人之危的轻薄小人!”关雎厉声斥责道,眼中流出的热泪,与面上冰冷的潭水融到一起,沿着面颊簌簌而落。

 郑异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扇耳光,但随即便知道是被她误会了,当下急忙解释道:

 “你腹中之水若不及时清出,这一口气上不来,可就无力回天了!”

 关雎方才明白他的意图,心下顿觉歉意,望着他那被扇得通红的面颊,忙伸出手去抚摸宽慰。

 郑异下意识躲开,关雎此时已彻底清醒过来,亦是羞得满面绯红,立刻又把双目紧闭。

 郑异见她尴尬困窘,遂把话题一转,道:“这里冬季水不上冻,显然比其他地方要温暖得多,或许还有人家居住。咱们且先向前走走,若能找到,当然好;若找不到,就寻一个合适之处,把衣服晾干。”

 说完立刻起身,把关雎搀起,没走几步,二人皮袄内的水不住向下直流,俱都冻得瑟瑟发抖。

 郑异无奈,只得驻足将皮衣脱下来,依次拧得干一些,方才继续前行。

 到了傍晚时分,虽然二人衣服清爽了许多,但仍远未干透,气温一降,便又结成冰,如同多了一重重铠般披在身上。郑异兀自被冻得牙关直抖,关雎则就更不用说了,伏在他的背上,时而清醒时而昏厥。

 郑异有意不停说话,欲分她心神,见她已半晌无声,遂赶紧把她放到地下,却又是一动不动。

 饶是郑异足智多谋,此刻却竟然也没有了对策,连忙按住她手腕的脉搏,却是越来越弱。

 他当即再次将她背起,拼命疾奔,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可找到一户人家,只要能给她温暖,她就可续命。

 不知走了多远,果然是天道酬勤,前方终于闪现出了一缕亮光,不断跳动着,这真是生命之光。

 他立刻奔了过去,半途之中就看清楚了。这是火光,来自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之中。

 深夜里,他急促的敲门声,显然是把里面的人吓住了,沉寂半晌后,方传出来一个老汉的声音。

 郑异闻声,倍感失望,因为屋内之人所说的话,他竟一句也听不懂,若是匈奴语,那麻烦可就大了。

 但此刻已来不及多想,只是继续猛烈拍打着木门,大有若不开门就要砸开之势。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门缓缓的打开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张老妇人的面容,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竟是一副汉人相貌,虽然面庞略显黑瘦,五官却甚是精致,目光明亮,年轻时必是一位美人。

 但郑异此时已无暇多虑,径直背着关雎闯了进去。

 那老妇人一声惊呼,朝着屋里叽里呱啦高声嚷了几句,显然是对适才说外族语的老汉发出警示。

 郑异顾不上他们在说什么,俯身将关雎放到屋内的火堆旁边,伸手一探,尚有气息,总算松了口气,方才抬起头来,欲对老妇人解释来意,却觉背上已被一个尖锐之物紧紧顶住,那老汉的声音复又响起,显然是在厉声斥责,可惜仍是一句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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