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之仇岂止是不共戴天, 就在薄欢认出三毒并大打出手时,慕长渊由裴青野押送至刑罚院审讯堂。

 裴青野拦得住沈琢的滔天杀意,拦不住仙盟八千条门规——都密密麻麻地刻在刑罚院的影壁上。

 一路上相顾无言, 魔尊倒是异常配合。

 裴青野对神魔的关系早有猜测。事实上, 逍遥散仙是最早发现苗头并放任这件事自由发展的人。

 沈凌夕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人教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此刻裴青野心里想的是,慕长渊没放弃恶道,孤身涉险跑到仙盟总部, 是否有其他阴谋?三毒真的只是误打误撞地祸害一批菜苗?

 都说聪明人容易多想, 裴青野却认为, 当初仙盟就是太过高傲, 才沦落到那般境地。

 从山门到刑罚院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就到了, 慕长渊轻车熟路地拍了拍门口庄严的石狮子。

 严珂:……

 裴青野:……

 刑罚院沉重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眼前景象瞬间发生变化,院内审、刑、狱三位一体, 结构复杂, 横向延伸的是禁闭区, 纵向延伸的才是监狱,里面的幻术和禁制跟迷宫一样, 将修士囚犯禁锢在其中。

 很快的,斑驳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慕长渊面前只剩一条路——要穿过一段监狱,才能抵达审讯堂。

 仙盟的监狱不仅关仙修, 还关了一些恶道的修士。

 他向前走,每走一步, 身后的路就沿着他的脚印坍塌, 两侧牢笼鬼哭狼嚎不断, 慕长渊甚至看见从瀛洲的邪祟样本,被穿透琵琶骨浸泡在不明液体之中。

 监狱进来容易出去难,仙修受万民敬仰,自尊心都极强,走到这里的仙修想回头时,才发现身后已是万丈悬崖,要么瘫软得爬不起来,不肯再向前一步,当然,也有人表面镇定,脚步却急匆匆往前冲——说到底都不愿直面这个景象。

 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施加压力,让受审者心生恐惧,从而重新考虑和判断是否要想办法坦白从宽、换取减刑,但对慕长渊半点作用都没有,地狱黄泉比这糟心多了,也就只有那些孔雀似的仙修,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位眼里全是沙子的混世魔王仔细地一间间看过去,果然找到一个老熟人——墨宗钜子。

 身高九尺的钜子,蜷缩在牢笼里,显得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逼仄。

 这段时间他在监狱中与世隔绝,完全不知道墨宗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钜子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有些沮丧。

 他并不后悔放走醒梦铃——醒梦铃是器不是人,没有复杂的人心和欲望,魔气洗干净了就是洗干净了,留着能用来改进下一代法器,销毁就什么都没有了。

 醒梦铃炼化魔气,却因为复杂的人心怨气而魔化,不完全是它的责任,长老院却执意将问题都归咎于一件法器,以此来给百姓一个“交代”。

 钜子心想,就算要受刑,也应该是他这个铸造者才对。

 他因私自放走醒梦铃,被判了两百年监|禁。

 仙盟规矩多,罚得也重,慕长渊看见他身上未愈的伤口,堂堂上仙,一宗之主,虽说修的是仁心,但为了一件法器沦落到这个境地,魔尊两辈子都只见过这么一位。

 钜子自从入狱后就没再见过有人进来,因此当走廊传出声响时,他抬起脸看了过来,下一刻,双眼顿时瞪大:“慕先生——”

 “嘘,”慕长渊竖起一根食指,比在唇边,笑道:“他乡遇故知,我懂。”

 钜子:“……”

 能在监狱里笑得出来的,钜子也只见过这一位。

 慕长渊见他胡子拉碴、满脸憔悴,头发都成捋打结了,心想你遭罪纯属自找的,但墨宗的长老和弟子本来参加仙盟大会,现在一个个躺在隔离室里,不知道哪天道心就会彻底崩塌,你这个做宗主的再不出面主持大局,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再不济也比沈凌夕这个客卿长老更名正言顺。

 钜子自身难保了,看见慕长渊还关心道:“你怎么在仙盟?怎么还进到监狱来了?”

 慕长渊吊儿郎当地说道:“来换你出去。”

 **

 魔尊没有在那条过道停留太久。

 监狱无死角监控,他和钜子之间的对话毫无遮掩,一字一句悉数落入刑罚尊者的耳朵里。

 “猖狂!实在太猖狂了!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刑罚院的同僚仙修气得破口大骂:“真不知天高地厚!”

 严珂瞥了他一眼,暗自摇摇头。

 慕长渊确实有猖狂的本钱,但当年严珂不相信他会灭世,因为他们曾经站在同一立场,为了凡人而努力过。

 魔尊虽然混账,但自我定位却是“以理服人”,与上神一言不合就物理超度不同,只要能在逻辑上说服他,慕长渊一般不会太过计较,裴青野也是靠这一点,才能数次从地狱黄泉全身而退。

 再者,严珂知道慕长渊是真的喜欢繁华热闹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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