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们离开后,一时间,福颂堂上,只剩下张大娘子深信的心腹之人。

 片刻,张大娘子大约自己舒缓过来了,于是丢下白色地绣“紫鸳鸯卧荷塘图”的熟绢面团扇,随手拿起八仙桌上的玉如意,往后背捶了几下。

 玉如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似响钟骤鸣般,叫堂上众人心悸。

 思量半晌,张大娘子决定先拿主君警一警眼跟前的美婢子。

 于是,大娘子扫一眼众人,缓缓开言道:“采薇,鹿鸣,你们在我房里好些年了,如今渐渐长大,样貌还是有的,若主君看中了你们,尔当如何啊?”

 听此一言,采薇一众吓得膝盖发软,急忙跪地喊冤。

 采薇道:“大娘子明鉴,我们万万不敢有此念头。上个月回家,我母亲还在问我,说姨母到家里提亲,问我可愿嫁给表哥。我回绝了,不是因为有歪心思,实在是想侍奉大娘子更久一些。即便日后要嫁人,亦嫁大娘子选中的郎君,我们夫妇正好一起留在府里,继续服侍……”

 采薇话音一落,采苹赶紧跟上,言道:“我亦是这般打算,请大娘子明鉴。”

 鹿鸣、鹤鸣也先后表忠心,唯独栖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栖迟原本便无意嫁人,早年曾想过落发为尼,张大娘子知道她的心意。

 见此,张大娘子舒口气,似乎要把心里对游女的怨气吐出去一般。

 张大娘子道:“我只随口一问,尔等倒不必如此大惊。”

 慎妈妈、晋妈妈从旁帮腔,一边夸丫鬟们懂事,一边趋近大娘子。

 慎妈妈拿起紫鸳鸯团扇,轻轻地替大娘子扇风。

 晋妈妈去给大娘子捶肩按摩。

 张大娘子又道:“你们几个年岁近似,正值豆蔻年华,比灿哥儿大不了几岁……”

 大娘子的话没说完,采薇、采苹、鹤鸣、鹿鸣众人马上明白了,又急急喊冤,说“断断没有勾搭灿哥儿的念头”“请大娘明鉴”。

 福颂堂八个一等大丫鬟中,采薇、采苹、采蘋、关雎、鹤鸣年岁差不多,今年十三岁;鹿鸣略微小些,与伺候灿哥儿的采蘩、遐心差不多,今年不满十二岁。

 她们都是一等一的美婢,东篱园除了主君,便只有灿哥儿一个儿男,若是换一个门户,难保不会有人想走“捷径”。

 不过,在张大娘子跟前,八个大丫鬟皆不敢生出任何非分之念。

 一则,大娘子不容奸邪、不忠心的小人,素来秉持雷霆手段治家。

 二则,大娘子恩厚,采薇她们在福颂堂生活,说是丫鬟,其实与半个主人差不多,一应杂务都有小丫鬟做,比外头寻常门户的女儿还风光。

 三则,她们八人自幼跟随大娘子,感情深厚,甚过一般的主仆。

 张大娘子手持玉如意,纤指轻轻摩挲着那翡翠绿,看一眼众美婢,微微叹口气。

 大娘子道:“今日这番问话,并不是为着你们,你们素来忠心,我向来不疑你们。”

 说完,张大娘子叫众丫鬟起身叙话。

 大娘子手里的玉如意不动了,她的神态、语气也和缓许多,鹿鸣、鹤鸣、采薇、采苹、栖迟这才起身。

 起身后,采薇五人不由自主地看向慎妈妈和晋妈妈。

 慎、晋两个婆子手里的活儿不停,一句替一句,把李二婶、游女的事情说了一遍。

 采薇气得直跺脚,骂道:“这个贱蹄子,小娼妇,怎敢有这般谋算?”

 鹿鸣也骂道:“那小家子气的李妈妈,来了便四处打听,与三园小娘的人勾连,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鹤鸣、采苹、栖迟三人皆随之咒骂几句。

 众人骂完,张大娘子面皮上的怒容渐渐消解,恢复如常,似乎不再含气。

 慎妈妈道:“大娘子,此事要早早决断才好。”

 晋妈妈道:“是啊,大娘子,不能纵容她们。咱们院里的风气,这几年好不容易正了。”

 张大娘子缓缓舒口气,目光里的愤怒已经隐去,余下几分无奈和深深的谋算……向屋外面看了片刻,张大娘子淡淡说出四个字:“师出无名。”

 福颂堂上,众人相互看看,瞬间都明白了。

 一时无话。

 今日,申时未到,皇甫嘉便从流福井回来了。

 时值端午佳节,先前说好了,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为此,皇甫嘉特意早早关了嘉安堂。

 若是往日,多半得过了晚饭时间,有时甚至亥时、子时,皇甫嘉方归。

 酉时,端午节家宴开始,张大娘子不提白天糟心之事,奉着主君,与孩子们一起用饭,但心里,总觉得不大舒坦。

 晚饭后,各自散去。

 张大娘子故意抱着小八安秀去灿秀的暖香阁叙话,慎妈妈、晋妈妈、苏妈妈、福妈妈等心腹之人都在灿秀这儿逗留,采苹、鹿鸣等大丫鬟同在。

 是时,承英阁的书房里,皇甫嘉正在看书,小厮长则站在一旁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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