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赵铎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

 “赵郎君,快些起。县尉公和录事在公堂等你议事呢!”说话的人声音粗鲁洪亮,虽然叫他郎君,却没有丝毫的恭敬。

 赵铎努力睁开眼睛。顺口应道:“知道了,这就去。”

 他掀开被子,瞬间被刺骨的寒意激得暗骂一声: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看着身上奇奇怪怪的衣服和周围跟警所值班室完全不同得陈设,赵铎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去把门打开了。

 那人一言不发得将他带到了一个大堂里。

 两拨人各坐左右,早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赵铎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得注意。

 趁着这个功夫,赵铎赶忙捋了捋脑子里得记忆。

 他原本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十分清晰,可以从小学追溯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得那一刻。而除此之外还有些隐隐约约的片段,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脑中闪现。他像个虚空的视角看着画面中的男孩呱呱坠地,又逐渐长大,直到三个月前,终于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之事。

 画面全黑了,那孩子开始绝望的哭喊,巨大的恨意和悲伤涌进了赵铎的脑袋,让他一瞬间连气都喘不过来,连忙抓住了面前的案几,才没有摔倒。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他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个小朋友身负血海深仇,却要自己千里迢迢,跨越时空来替他报仇,若天地间真有什么管理时空的组织,那他们一定是一群坑货!

 赵铎拍着膝盖,暗暗叫苦。

 此刻的时间已经很坑爹了——天宝十五载正月十三,毁灭盛世唐朝的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三个月。

 这个小兄弟是范阳郡治下燕平县县令赵三省的独子。

 三个月前,安禄山起兵反唐。

 县令赵三省宁死不从,被效命于安禄山的县丞朱怀瑜斩首于县衙门外,其夫人自缢于后堂,他被县衙周边的百姓所救,藏匿在家中。

 接下来范阳以燕平人不恭顺为名,将租税和地税翻了两倍征收,还要燕平送一大批丁壮去为前线运输粮草。

 燕平人苦不堪言。

 正好颜杲卿诈降安禄山,连斩叛军数名大将,朔方军也在河东连连告捷,河北各州望风重新投降朝廷。燕平县的县尉陈虎趁机联合录事钱明山杀了朱怀瑜和忠心叛军的官吏,准备呼应颜杲卿,向朝廷反正。

 谁知道这边刚刚砍完,联系常山的人还没走出城,便又传来颜杲卿被被史思明打败的消息。

 形势再次急转直下。

 陈虎傻了,本来是想要搭上颜杲卿的顺风车捞点功劳,却不曾想这车翻得那么快,那些准备用来邀功的人头不但带不来功绩,还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

 情急之中,还是钱明山想出个主意。他派人找到赵铎,让他挂了县令的名号,准备静观其变。

 若是叛军胜利,那么便是赵铎杀了叛军县令为其父报仇,而他和陈虎忍辱负重,最终诛除前县令赵三省的余孽,为叛军夺得燕平县城。

 若是朝廷军胜利,那么便是他们辅佐赵三省幼子赵铎杀了叛军县令,顽强抵抗,守住燕平县,为朝廷尽忠。

 反正赵铎才刚刚年满十五,恰好足够在年少有为和年少无知之间灵活切换。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便彻底倒向了叛军。

 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国号大燕,颜杲卿战死,整个河北再次沦陷。

 陈虎当即提出,不能继续观望,要马上向叛军投诚。

 而钱明山仍旧想要观望。

 双方便是为这事,吵了好几日。

 赵铎打量堂下众人,很轻易便分辨出了钱明山和陈虎。

 钱明山是燕平本地的大户人家,在录事的位置上干了二十多年,在乡民之中很有影响力。

 而陈虎出身寒门,是朝廷派来的县尉,之前有赵三省和朱怀瑜两人压着,他倒是不显山水,此刻得势,竟然是嚣张跋扈到了极致。

 钱明山坐在右侧的首位,捻着自己的胡须,神情甚是忧虑和无奈:“陈虎,此事事关重大,你我本是天子之臣,食朝廷俸禄,要是节度使兵临城下,那自然没得说。但如今范阳根本无暇顾及我们,我们却自投罗网,若是将来朝廷得胜,你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虎大马金刀的坐在他对面,单手抚着腰间的刀柄,冷笑出声:“现在节度使在洛阳称大燕皇帝了,是天命所归。你我生在燕平,本就当是燕人,不赶紧归附那便是不遵天意。你若再唧唧歪歪做妇人言,等到兄弟我要为大燕尽忠之日,你那一家老小的命,焉还能在?”

 “陈虎!”

 钱明山气归气,但还真不敢做什么。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堂中其他人纷纷垂下头,没人敢插嘴。

 正月的朔风卷着冰雪吹进了公堂,双方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自从安禄山称帝的消息传到燕平,冰冷刺骨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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