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立国之后新建的县城几乎都是以长安为模板,用一条宽阔的大街将城市分为东西,左右对称建设坊市。

 燕平县的主街叫做正阳街,两边各有六个坊,孙家住的兴盛坊就在县衙旁边,属于县城里最豪华的地段。

 赵铎刚走到孙家门前,就闻到了深深的腐败气息。

 明明只是个乡绅,宅子修得却比县衙还要豪华,就差没挂个牌告诉大家他们吃了很多公粮一样。

 孙家老爷叫孙修文,年逾五旬。

 他端坐中堂,满脸都是不耐烦,但看着赵铎身后那十几个带刀的团练兵,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性子。

 “我孙家掌管燕平仓禀已有三十年,比你父亲在燕平任官的时间都长,这一进一出的钱帛粮物从来没人说过半分不对。我看你年纪尚幼,不与你计较,还是快些离去,免得惹人发笑!”

 赵铎倒是很平静,卷轴夹在胳肢窝下面,不紧不慢的向终唐逼近,笑眯眯的说道:“没人说不对不代表就没有不对,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最近这几笔钱粮。要是你想要讨论这三十年来所有的账簿,倒也不是不行。不过那恐怕就是个难以想象的数额了,说不定比孙公项上的人头还要贵重呢。你说呢?”

 孙修文没想到赵铎敢威胁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不可遏:“没有的事情,你想如何解决?难不成是要纵兵劫掠我孙家?若是如此,孙某倒是无话可说,就是不知道这燕平人会如何看待你这位县令公!”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挺想知道的。”赵铎不慌不忙的打了个响指,“若是燕平人知道兴盛坊孙家这几进几出的大院子都是用他们的血汗钱修筑的,他们会怎么看待孙家。”

 话音一落,石榴和燕东关的孙子燕轨一起将孙家的大门推开。

 孙修文一愣,发现自家门外站了不少的人。

 “怎么回事?”

 “主家,我听见有人在街上喊,说是县令公要将之前加收的租子还给大家,让大家都来咱们孙家领。”

 管家附在孙修文耳边,低声说道。

 孙修文的面皮子猛地抽了几下,眼神旋即变得阴沉无比:“县令公这便是要明抢了?”

 “非也,非也。”赵铎一点不恼,“我只是想要拿回属于县衙和燕平百姓的东西,至于孙家的,我一颗栗子都不会动。”

 “哈哈哈,说得好听。你是县令,手上有刀子,哪些是县衙的,哪些是孙家的还不是只由你说。”

 孙修文勃然起身,几步跨出中堂,走到中庭里,双手举过头顶,面色仓惶的环视挤进来的燕平人。

 “诸位父老,今日我孙家要倒霉了。若县令真的能把钱粮分到诸位手上,我孙某也没什么好说。今日我孙修文便大开粮仓,大家将我我孙家的钱粮拿去,好生过日子,怕只怕我前脚将粮给了诸位,咱们的县令后脚又要加税啰!”

 他面上泫然欲泣,说得无比诚恳,暗中却瞄了一眼自己的管家,示意他快些去开粮仓,舍财免灾,只要把局面搞乱,让那些粮食流出孙家,赵铎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什么端倪。

 赵铎不由得笑出了声,这货心眼还挺多,眼见躲不过就想制造事端,走苦情路线?要真让他顺利的开仓放粮,那证据就全没有了,自己非得背上个强抢民财的锅不算,他还能落下份好名声。

 做梦!

 赵铎也给石榴使了个眼色,一半的团练兵跟着管家跑了过去。

 他自己则举起账簿挡住了孙修文。

 “欸欸,别着急嘛。我说了,是咱们的,一文也不能少,不是咱们的,一文我也不要——咱们先来算算帐吧,先说加税之事。”

 赵铎将账簿往案几上一扔,翻开第一页。

 “燕平县共有一千一百户,当分田者两千六百八十二人,分半田者七百八十一人,免租调者三百二十人,应收租税栗四千七百零三石,其加税两成,就是再多收九百四十石又六斗,分到每个人头上是五斗栗……”

 轰——

 这话还没说完,那些看热闹的燕平人便炸开了锅,前面那些他们一点没听懂,但最后这句每人应加五斗栗,却是听懂了。

 “不对吧,我们家多交了一石粮。”

 “我家多交了一石粮,还补了两尺布和好几斤麻。”

 “来收粮的总说不够,来了三次,拉走我家一半的栗子,我家都已经揭不开锅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铎差点没咬着舌头,合着这不仅仅是个挪用公款的问题,背后果然还有严重的腐败行为。

 孙修文脸色已经青得能直接上香了。

 他忽然重重拍在赵铎面前的案几上:“小子,你莫要在此胡闹。算学何其精妙,岂是你信口便可掂来的?我束发以来便随大父在范阳州学学习算学,历经三十载,方才稍窥门径。你一小儿,哄骗乡邻,至少也带上算筹,方才像个样子。”

 赵铎瞪大了眼睛。

 学了三十年,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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