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燕平死了四十个人,二十四个团练兵,十六个子弟兵。
大家都没有太多的时间悲伤,稍稍趁着大火未灭,赶紧吃了些妇人们送上来的干粮,又要接着维持戒备状态。
赵铎手里攥着两个栗米饭团,嘴里还叼着一个,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皮干得起了好几层血皮。
城里的粮食很富余,孙家逃跑的时候只来得及运走了一部分粮食,剩下的陈粮却还有许多。赵铎又把那些不愿意参战和不能参战的燕平人送到山上的营寨中去了,剩下的人即便不直接参战,也要干很多的活儿,所以饭必须吃饱。
“看着一地的尸骸吃饭,你就不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颜从迁从城墙另一头走了过来,她全身都是血,手臂上的衣服都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赵铎嚼了嚼,仰头将嘴里的饭团子咽下去,答非所问:“他们死了得有三百人吧,我们四十个。要是用来修路架桥,发展生产该多好啊,非要用战争来把一切都毁掉才能接着向前走,老天爷的趣味实在不敢恭维!”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将手肘从垛堞口移开:“你手臂上的伤不要紧吗?”
颜从迁摇摇头:“皮肉伤而已。”
“皮肉伤也要去清洗伤口,最好能包扎一下,免得裂开。”赵铎并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他两口吃完剩下的栗米团子,转身向城楼下走去淡淡,“快些吃饭吧,吃饱睡会儿,他们今天晚上还会再来。”
不出赵铎所料,随着天色渐暗,木头也烧到了尽头,天空和大地一起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
十余匹强健的突厥马从对面的山坡下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阿史那休谟。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与燕平的第一次交锋,竟然以自己损失五百人,两架云梯和一台攻城车告终。
那些民兵和幽州兵不停的向他哭诉燕平人勇敢顽强,而且作战很有条理,根本就不是新兵。
而且他们人数很多,整个城墙上都是人,枪兵源源不断,还有近战的刀盾手,藏在暗处的射雕手,即便这些都还不是全部,城里面人声鼎沸,至少不下于五千人。
呵——
区区一座燕平城能有那么多人?
就算他们把吃奶的娃子和马上要入土的老头算上,也不可能凑出五千人!
说到底就是汉家兵胆小怕事,被一群农夫打得抱头鼠窜,只好夸大对方的人数来洗清自己的耻辱。
“特勤,城上有人。”
阿史那休谟勒住马,顺着亲兵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往下一沉。
只见燕平城的城墙上每隔一丈便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士,虽然看不清楚身上的装备和样貌,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一动都没有动。
这样的军纪绝不是农夫和新兵能做到的。
即便是在节度使手下,也只有曳落河的将士才能做到汉人兵法里所说的“行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侵略如火”。
阿史那休谟看不起普通的汉人,但却很欣赏汉人的兵法,要不是他们脑子里有那么多的诡计,草原上的狼王之子又怎么会被拴在这大唐边境做他们的看门狗呢。
城墙上忽然又走上来一队人,似乎到了换防的时间,新的战士站到城墙边上,之前那批转身便走。
阿史那休谟咬了咬牙:“再向前走,我要看得清楚些!”
突厥骑兵放慢了速度,靠着城墙边缘的树林向城墙奔去,阿史那休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想要看清楚城楼上那些人的长相,但偌大的城墙只有很少的几只火把。
不知不觉间,他离火把已经只有七八十步了,周围没有树木。
距离火把最近的那个武士忽然大喊起来:“敌袭!”
阿史那休谟陡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近了些,连忙拨转马头想要离开,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夜空中响起一声特别清亮的弓响。
“特勤小心——”
阿史那休谟眼睁睁看见从小追随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卫纵马跃到他身前,利箭一下子穿过了他的身体,还去势未减,“笃”的定进了地里。
射雕手,那一定是射雕手。
阿史那休谟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一拉缰绳,双脚狠狠踹在马肚子上,没命的向远离城墙的方向冲去。
背后再一次响起清亮的弓响,他听见有人发出了短促的痛哼,但却一点都不敢回头,只能把身体伏得极低。
赵铎冷漠的站在稻草人身边,遥望着阿史那休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冲燕轨摆摆手:“行了,都去睡觉吧。我和常道长守在这里。让不参战的百姓每个时辰上来换草人。我觉得阿史那休谟应该不敢再来了。”
没错,城墙上只有六个大活人。
除了常源满脸微笑之外,其他人都一副“卧槽,就这样”的表情。
赵铎无奈的摊摊手:“若你们是阿史那休谟,总不能拼着命上前来,就为了看个究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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