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圆圆就那样被丢下了。

    这件事,后来没人再提。

    唐圆圆命大,活下来了。

    后来,流萤是假孕。

    事情后头牵出了更多更大的fēng • bō ,人人都忙着往前走,好像这一页便该翻过去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翻不过去。

    翻不过去的。

    每回我看见唐圆圆笑着叫我母妃,看见她挺着肚子给我请安,看见她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我就会想起护国寺里那一刀。

    想起她当时的眼神。

    她其实没有说什么。

    她那时候身份低微,便是心里有怨,也不能表露半分。

    可我知道,她是怨的。

    换作是我,我也怨。

    明明都是女人。

    明明都知道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

    可我还是把她放在了后头。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

    压了一年又一年。

    压到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

    辰儿呆呆的,虎头虎脑很可爱。

    凰儿厉害得像一团火。

    文瑾那孩子,叫人看一眼就心软。

    文瑜沉稳,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

    水华、芙蕖、菡萏三个丫头围着我撒娇。

    清平和峥嵘也一点点长高。

    梁王府终于热热闹闹,有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刺越扎得深。

    因为我知道,唐圆圆给这个家带来的,远比我当年所以为的那些“血脉”“体面”“稳妥”贵重得多。

    她让清言活得像个人。

    让这一家子都有了笑声。

    让孩子们在温暖里长大。

    也让我这个做母妃的,后半辈子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儿孙绕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曾被我亲手舍下过。

    我这一生,临到末了,什么都看淡了。

    唯独这件事,我放不下。

    我病倒那阵子,唐圆圆常来看我。

    她坐在我榻边,和从前一样说话轻快。

    今儿说辰儿又发呆了。

    明儿说凰儿在外头训谢兰泽,凶得像个小将军。

    说文瑾吃药嫌苦。

    说文瑜背书背得像个小老头。

    说三个小丫头把绣线缠成了一团,清平和峥嵘在一边拍手看热闹。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

    我看着她,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我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一日,她照旧来给我喂药。

    外头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我忽然就哭了。

    唐圆圆愣了一下。

    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

    她连忙放下药碗。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也很软。

    和当年在护国寺里被我舍下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

    “圆圆。”

    “母妃对不住你。”

    唐圆圆怔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慢慢浮出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护国寺那次......我一直记着。”

    “我知道你怨我。”

    “你该怨我。”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那时昏了头,只想着流萤肚子里的孩子,只想着梁王府,只想着清言的血脉,却忘了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明明也是女人,明明也知道那种时候有多怕,可我还是丢下了你。”

    “圆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唐圆圆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更没想到,我记了这么多年。

    她嘴唇动了动,许久都没说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我这一生最后一点该赎的债。

    “你当时身份低,受了委屈也不能说。”

    “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些年你待我好,待清言好,待这个家好,我都看在眼里。”

    “越看,我越没脸。”

    “圆圆,母妃不是个好人。”

    “至少在那件事上,不是。”

    “你能不能......别恨我一辈子?”

    我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

    活了半辈子,自以为稳重得体,到头来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狼狈不堪。

    唐圆圆眼睛也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怨过的。”

    她这一句,像刀一样,却也像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怨过,才是真的。

    她若说从没怨过,反倒是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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