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抬起头。

    “那往后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钟小艾一字一句,“老人家最看重什么?不是你会不会哭着求他,是你值不值得他投。

    你越争气,他越愿意在你身上花本钱;你越烂泥糊不上墙,他躲你躲得越远。

    这道理,放到名利场上,放到家里头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才劝你回去。”

    钟小艾身子往前凑了凑,目光直直地看着侯亮平,那目光里头有敲打,可更多的,是一种掏心掏肺的恳切,

    “亮平,你听我一句。

    回去,把头低下来,把心收回来。

    处长怎么了?侦查处处长怎么了?那是总局最核心、最硬气的业务处室,手里有队伍、有案子、有实权。

    多少人熬一辈子,熬到头发白了都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你以前能坐上去,靠的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本事;

    你四年后还能回去接着坐,靠的是我爸的脸面,这不丢人。”

    “你别觉得回去就是输。”

    钟小艾说,“在我看来,你现在死撑在汉东,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把自己的前程、身体、家庭全搭进去,那才叫输,输得一干二净。

    回去是保存实力,是留得青山在。你今年四十六了,我的同志哥。”

    她伸出手,在侯亮平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四十六岁,在地方上,看着还年富力强;

    可在机关的晋升节奏里头,这是个多要命的坎儿,你比我清楚。”

    钟小艾的声音轻下来,却字字千钧,

    “副厅往上那是有年龄杠杠的。

    你在汉东再耗个三年五年,四十九、五十了,就算到时候天上掉馅饼,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错过了最黄金的那几年。

    机关里多少有本事的人,就因为在一个位子上多蹉跎了两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你耗得起吗?”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趁着我爸如今还有些影响力,趁着你那些老领导、老同事还念旧情,

    趁着你自己这把刀还没彻底放锈,你赶紧回去。”

    钟小艾说,“回去之后,踏踏实实办几桩漂亮案子,把名声重新立起来,把人脉重新接起来,

    三五年之后,机会合适,运作一下未必就不能再进一步。

    这条路慢,可它是活路。

    你留在汉东那条路,看着热闹,可那是死路。”

    “亮平,”

    她最后喊了他一声,眼里头满是疲惫和恳切,

    “跟我回去吧,啊?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然然,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

    侯亮平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饭桌上,只剩下他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钟小艾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把心里头那道坎迈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侯亮平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三个字。

    “我不甘心。”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带着血硬生生拽出来的。

    “小艾,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一句都驳不倒你。”

    侯亮平抬起头,眼睛通红,里头翻涌着一种钟小艾既熟悉又心疼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认命的光,

    “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侯亮平,从学校到机关,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我抱着那么大的指望下来,熬了四年,熬掉了半条命,

    最后灰溜溜地回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不甘心,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总觉得,”

    他声音发颤,“再咬咬牙,再往前迈一步,我就能摸着东西了。

    高小凤不可能凭空消失,高育良不可能一点破绽没有。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我前脚刚走,后脚线索就冒出来了呢?

    那我这四年算什么?我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钟小艾看着他,缓缓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里头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亮平啊亮平,”

    她摇着头,“你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毛病也是真要命。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赌徒心理。

    输得越多,越舍不得下牌桌,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盘。

    结果呢?越输越多,把底裤都押进去了。”

    她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走,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是不甘心吗?行。”

    钟小艾看着他,“你告诉我,你不甘心的到底是什么?

    是公道没讨回来,还是你自己没立成功、没升成官?”

    侯亮平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我当然是为了公道!”

    “好,就算你是为了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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