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都反了!”

    柴孟槐刚踏进驿门,便被满地血腥冲得眼前发黑,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一名皂隶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将此处的经过禀了一遍。

    柴孟槐越听脸色越青。

    等那皂隶说完,他猛地抬头,目光一下锁死在朱橚身上。

    “清流县衙典史死在本县眼皮底下,巡检司的刀手横尸驿前,尔等还敢执械相向?”

    “沈砚白!”

    柴孟槐猛地抬手,指向朱橚。

    “你一个定远卫百户,敢在清流县境内杀朝廷编吏,杀本县差役!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他越说越急,连平日端着的县尊腔调都被怒火烧得变了形。

    “来人!给本县将此狂徒拿下!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可四周没有人动。

    清流县那些残存的皂隶和民壮,方才亲眼看见邵广川是怎么死的,也亲眼看见徐妙云三箭射杀刀手,更亲眼看见沈炼那几名护卫如何在数十息内放倒一片人。

    县尊的话是官威。

    可地上的尸体,是实打实的命。

    他们谁也不敢先上前一步。

    朱橚甚至没有回头看柴孟槐。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交给了沈炼,指节上的血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只落在石阶上的徐妙云身上。

    徐妙云左臂外侧的衣料被箭锋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下洇。

    那血不算汹涌。

    可落在朱橚眼中,却比驿门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更刺眼。

    朱橚几步到了她面前。

    方才shā • rén 时,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可此刻看见她袖口洇开的血色,眼底那点冷硬忽然淡了些。

    “疼不疼?”

    徐妙云握弓的手还很稳,唯有呼吸比方才乱了一拍。

    “有一点。”

    她垂眸扫了一眼伤处,又很快将目光挪回他脸上,语气故作寻常。

    “只是擦过去了,不重。”

    外头柴孟槐的怒喝仍在逼近,驿前杀意未散,她却先压住自己的疼,轻声道:“殿下,柴孟槐既然来了,便先审清他与邵广川、侯府刀手之间的干系。眼前的事要紧,殿下先去处置正事,我的伤只是擦破了些皮肉。”

    “你现在唯一的正事,就是让我看看这伤到底有多深。”

    朱橚打断了她。

    徐妙云怔了一下。

    下一瞬,朱橚已经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四周原本还残着几分嘈杂的驿前,霎时安静了一瞬。

    那些围观的客商、脚夫、驿卒,乃至清流县的差役,全都愣在原地。

    众人还记得朱橚方才立在血泊中,手起刀落时神情冷淡得像在拂去尘灰。

    可转眼之间,所有锋芒都避开了他怀中的妻子,连衣角都护得妥帖。

    杀意未散,温柔已生,两般颜色交错,竟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得如此分明。

    柴孟槐气得眼前一黑。

    “沈砚白!本县在同你说话!”

    “你杀伤县中差役,抗拒官府拿人,如今还敢目无法度,擅自离去?你给本县站住!!”

    朱橚没有理会。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半分。

    他抱着徐妙云往东跨院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话。

    “沈炼,外头交给你。”

    沈炼拱手:“属下领命。”

    话音刚落,驿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沉压过夜色。

    三十骑披着藏衣暗甲,自官道尽头冒寒疾驰而来,转瞬已抵驿门之外。

    勒马声齐齐响起,马鼻喷出白气,寒意压得四周更静。

    骑队之后,还跟着一辆覆着厚布的马车。

    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用麻绳捆住,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只能从车身微微下沉的弧度里,瞧出那绝非寻常行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

    他身形不算魁梧,腰背却绷得极直,左颊留着一道旧创,自耳下斜入颌边。

    此人名唤濮英。

    赤勒川一战,他尚只是军中百户,腹部被元军长枪挑开,肠腑外露,仍以布带束腰,提刀守在车墙缺口。

    血浸甲衣,他未退半步,直撑到后队赶来接防。

    后来朱橚醒了,听盛庸讲完这桩事,便只说了一句。

    “肠子都流出来还不退,这样的人,不带在身边,留给阎王爷抢吗?”

    于是濮英便进了吴王府扈从卫队。

    濮英走到沈炼面前,抱拳朗声道:“沈侍卫,濮某奉命来接防。”

    沈炼看了眼那辆蒙布马车:“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

    濮英也不多问,只抬手一挥。

    三十骑立刻散开,十人堵驿门,十人控马厩与后巷,剩下十人护住那辆覆布马车,推入东跨院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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