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记得裴庾欢说起这些时,带着些许落寞。

    那份落寞与柳知筠想家时露出的表情相像,却又不像。

    陈蛮想到了在千秋宴上弹琵琶的乐人,以及在拜天大典上奏礼乐的太常寺官员。

    她们与他们也是,像又不像。

    那一刻,即便连三司包括哪三司,职责分别是什么都不知道,陈蛮心中还是涌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她想,她总能学会这些东西。

    她总能接住裴庾欢的落寞。

    陈蛮不知道的是,她不是第一个与裴庾欢讨论这些话题的人。

    她也不知道,沈清辞此行前来,要教她的也不止是公主需要学的皇家礼仪。

    沈清辞时常觉得,她与赵娴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

    就像她在整理典籍时的某一个瞬间,突然冒出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困惑一样,都是这世间的必然。

    那时,她刚入尚仪局不久,因自小聪慧,擅长识记,学识比旁人多些,心中也傲气些,因此,与同僚相处得不算融洽,无论是当差还是休沐,常常一人独行。她在那时,望着高高的宫墙,生出了一个疑问。

    “官”前面为什么要加一个“女”字?

    为什么她是“女官”,而不是“官”?

    为什么只是加了个“女”字,她就不能像前朝的官员一样,上朝时入宫,下朝时归家,自由地生活在这京城中?

    为什么当她年岁到了,便不能再继续供职,做这个“女”官了?

    她学的知识,读的书,跟新科进士有什么不同呢?

    她掌典籍礼仪,为什么不能入太常寺为官呢?

    她为什么不能入翰林院呢?

    她与他们哪里不同?

    没有想到这些时,沈清辞不觉得有什么,可当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后,那种无人解答的困惑,宛若蚂蚁啃食一样,叫人煎熬难捱。

    而后,在某一日某个注定的时刻。

    她遇到了赵娴。

    所有的疑惑都变成了野心,疯长在仇恨之前。

    从回忆中回神的沈清辞,垂下眼眸,看向桌上闲书,那是赵玥钦昨日练的字。

    她说要检查功课,赵玥钦便马不停蹄将她请到书房。

    沈清辞很清楚,这位名唤“玥钦”的公主,只是个冒认身份的戏子,一年半以前,她还大字不识,连笔都不会拿。

    可现在,落于纸上的字迹已经风骨初成。

    尽管这在沈清辞看来,笔锋流转之间,尚存许多不足与稚嫩,可与京中众多不学无术的纨绔相比,已然是胜了许多。

    “殿下每日习字多久?”沈清辞问。

    “闲时三个时辰,忙时两个时辰。”陈蛮答,语气中满是忐忑,鬼门关走了几遭的她,等候老师检查功课时,仍旧紧张得厉害。

    沈清辞闻言沉默了片刻,再次扬起眼眸时,严肃的面容上浮现些许笑意:

    “殿下勤勉,值得夸赞。”

    陈蛮当即松了口气,整张脸都放出了光芒。

    沈清辞接着道:

    “但殿下之笔锋,虽形貌初成,但笔势偏弱,间架不稳,提笔痛快,转锋时却带着犹豫,心中思量过多,易受心神所困。吾知有涯而学海无涯,还望殿下以此自勉,只待日后,更上一层楼。”

    陈蛮闻言,一下被打回了原形。

    “玥钦谨记沈司籍教诲。”

    短暂的询问过后,沈清辞便不再为难陈蛮,她看了始终跟在一旁的陆云野一眼,便按照陈蛮的安排,优先往楼台小院去归置住所了。

    沈清辞离开后,陆云野上前一步,走到了陈蛮身边,他不想扰了阿蛮与她尊敬的老师重逢的喜悦,可有些警告还是要说在前面。

    书房隔墙有耳,他可以动笔写。

    当他欲要提笔时,陈蛮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知道的。”她说。

    陆云野垂眸看她,只见脸上那股鲜活的天真已然消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默的冷静。

    她比陆云野更先提笔:

    “沈司籍是谁的细作?”

    陆云野见状才知晓,原来方才阿蛮也不过是在逢场作戏。

    她熟练又自然,连他都没能看穿。

    是他低估了阿蛮,她怎么不会不去揣测沈清辞的来意。

    于是,陆云野接过笔回道:

    “昭明公主。”

    陈蛮又问:

    “贵妃不知?”

    陆云野答:

    “似是不知。”

    于是陈蛮心中就有数了,她轻叹一口气,京中的诸多势力,最不动声色却又强得可怕的,当属昭明公主了。

    萧贵妃这样厉害的人,都逊了一筹,若是贵妃知晓她重用陆云野、裴庾欢,乃至沈清辞,也都同时听命于昭明公主,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很快陈蛮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贵妃必定是会差昭明公主一筹的。

    贵妃在明,昭明公主在暗,有皇帝的重重掣肘,贵妃的所有行动都会变得困难重重。她能瞒天过海,将那换子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已然十分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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