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秦淮河十里烟波,淌过六朝金粉,也浮着市井烟火。城南旧码头旁,有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前架着七八根竹竿,挂满了风干劲透的小鱼干。屋主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爹娘早亡,连个大名都没留下,街坊邻里顺口叫她鱼干。
鱼干生得清瘦,眉眼却亮,像浸了河水的星子。每日天不亮就去码头收鱼,剖洗晾晒,守着小摊卖到日落。旁人只当这丫头命苦,却不知她怀里藏着个武侠梦。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江湖逸闻,她总趁收摊的空隙蹲在窗根下听,听女侠仗剑走天涯,斩恶霸、济贫苦,听得心尖发烫。夜里就拿挑鱼干的竹竿当剑,在院子里比画,月光照着她单薄的影子,一招一式都认真得很。
这年暮春,码头上来了伙泼皮,强收保护费,掀了卖花阿婆的篮子,鲜桃花撒了一地。鱼干正好路过,想都没想就抄起扁担冲上去。她哪是对手,三两下就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血来,却死死抱着泼皮的腿不放。
就在此时,巷口走来个穿素衣的妇人,四十上下年纪,腰间悬着柄乌木剑鞘的短剑,脚步轻得像柳絮。她只抬了抬手,那几个泼皮就像被风刮倒似的,摔出丈远,哼哼唧唧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妇人蹲下身,掏出手帕给鱼干擦血,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微微一顿:“根骨清奇,是块学武的料子。”
这妇人便是金陵钗的紫鹃师太。金陵钗是江南女子门派,立派百年,扎根在城外潇湘谷,创派祖师号潇湘妃子,一手葬花剑法名动江湖。紫鹃师太下山办事,正巧撞见这场是非。
“丫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学真功夫?”
鱼干趴在地上,额头还疼,眼睛却亮得吓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我愿意!我要当女侠!”
就这样,十六岁的鱼干丢下竹竿,背上小小的包袱,跟着紫鹃师太进了潇湘谷。谷里遍植桃树,暮春时节落英缤纷,连风里都裹着花香。金陵钗的弟子都是女子,各有名号,多是诗书人家的女儿,见鱼干粗布衣裳,连个大名都没有,不免有些轻视。
“既然入了我门下,总要有个名号。”紫鹃师太看着院外纷飞的桃花,“创派祖师道号潇湘妃子,修的是绛珠心法,你便从‘绛’字里取意,叫绛纹吧。”
鱼干却摇头:“师太,我叫鱼干。我爹娘给的名字,不改。”
众弟子窃笑,紫鹃师太却点头:“不忘本,是好事。”
入门先扎三年根基。鱼干底子薄,别人练一个时辰,她就练三个时辰。天不亮就去挑水,山路陡峭,她提着两桶水走梅花步,水洒出一滴就重来。夜里别人歇了,她还在桃林里练剑,拿的还是谷里劈柴的粗木剑,手上磨出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不觉得苦,只觉得每挥一剑,就离自己的武侠梦近了一步。
第三年春,桃林花盛。一日鱼干练剑累了,坐在树下歇着,见风卷着桃花落满肩头,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毯。她想起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也会把落在院子里的花扫起来,埋在树根下,说花从泥里来,还回泥里去。又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黛玉葬花,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随手抄起木剑,顺着心意挥了出去。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随着那点惜花的心意,剑风卷着落花盘旋,时而轻拂如拈花,时而沉落如葬土,木剑扫过地面,竟将满地落花拢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冢。
“好!”
紫鹃师太不知何时站在林外,眼中满是赞许:“葬花剑法共十三式,前人传下的是招式,可真正的剑意,是‘惜’字。惜花,惜人,惜这世间所有柔弱的美好。剑为护花而出,不为争强好胜。你今日悟了这层,才算摸到了葬花剑的门槛。”
原来这葬花剑法,创派祖师潇湘妃子当年也是见落花而悟道,剑路轻盈曼妙,看似柔弱无骨,实则绵里藏针,最是讲究以柔克刚。旁人学剑,只学其形,鱼干出身寒微,见惯了世间疾苦,心底那点共情与坚韧,恰好与剑意相合。
自此,鱼干剑法突飞猛进。十九岁这年,金陵钗门下大比,鱼干一柄木剑,连败十二名弟子。最后对阵大师姐,剑到对方咽喉前一寸,硬生生收住,剑风只震落了对方鬓边的一朵桃花。
紫鹃师太当众将一柄短剑赐给她。那剑剑身细窄,寒光似水,剑柄上嵌着一颗绯红的珠子,像一滴凝住的泪。“此剑名绛珠,是祖师当年佩剑。今日传你,望你承祖师之志,护佑一方。”
那一日,鱼干正式成为金陵钗的入室弟子,江湖上渐渐有了“鱼女侠”的名号。可她还是喜欢别人叫她鱼干,她说:“女侠是别人给的名头,鱼干才是我自己。”
下山历练那年,她二十岁。正赶上江南水患,流民遍野,盗匪趁火打劫。鱼干背着绛珠剑,一路走一路帮。遇到打劫的盗匪,她也不伤人,葬花剑施展开来,剑花点点,像桃花落满人身,只挑断对方的兵器,点住穴位,留下粮食就走。
太湖边上有伙水寇,占了湖心岛,时常劫掠过往粮船,官府屡剿不灭。鱼干听说了,当夜就驾着一叶小舟,单人独剑闯水寨。那天夜里月色很好,岛上的贼寇只看见一道白影从水面飘来,剑风过处,灯笼全灭,几十个护卫还没看清来人,就都被点倒在地。匪首提刀来战,鱼干剑走轻灵,绕着他转了三圈,匪首手里的刀就碎成了好几片,肩头衣服被剑划破,却没伤到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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