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醒来第一件事,是数镯子上的齿纹。
一圈,十二道。她数了三遍,还是十二道。
镜子里,眉心第二点朱砂已经显形,挨着昨晚那点,像谁往她脸上点了两笔账。
她给自己算账。七日后到期,尾款一人。她不是没猜到自己。是不敢往深想。
押下那个“赎”字的时候,她赌的是当铺老例,尾款可议价。可当票上压根没写议价条款。赌桌上拿别人的规矩当筹码,这买卖,从一开始就亏利息。
她穿衣服下楼下开铺门。
晨光里,那块木牌还挂着。她写的原话还清楚:今夜收当,只收牙,不当人。
后面多了四个字。朱笔续的,笔画压得很沉:
牙,也收活人脱的。
柴可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分钟。
不是涂改,是续写。它在用她的规矩,补它的规矩。她开了一道缝,它就顺着那道缝把合同条款补全了。
“左边的。”晋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四个字。
“什么?”
“你昨晚写‘退’和‘赎’,笔尖往哪边压的?”
“左。”
晋牧闭了下眼。闭得很久。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往生门三百年只对一个人开过。我说了,是我亲手锁的。”他顿了顿,“还有半句。那个人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柴可等着。
“是第一代柴可。她不肯出去。她自己,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柴进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不是遗物,是一口白板箱。没上漆,柴家记账的老派头。
箱底压着一本流水账,让水浸过,纸页黏成砖。柴可礁着唾沫捻开第一页,翻一页,凉一截。
记账人不是奶奶。
是谢家女。安宁的太奶奶。那个家谱上“查无此人”的往生门当值,一直在给柴家做暗账。
翻到三十年前那页,账上写得明白:柴家奶奶典出去的,不是音容壳。
是七日之约的“宽限权”。
她用自己顶一期,把到期日往后推三十年,换初代柴可在门里多锁一甲子。生怕出叶子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到期推出者,续押。
柴可捏着纸页没动。她一赎奶奶的当,自己自动成了接账人。那个“赎”字,就是签的合同。
残魂压根没逼她。它等的就是她主动落笔。
“我投资的钱,亏在哪了?”柴进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了不该看的。他没说话,缩了回去。
安宁是晌午来的,拎着个新闻袋。
“可可,我搁得太奶奶坟迁了,陪葬里有一块牛骨,刻字。全家没人识。我一夜梦见三次。”
红姑接过骨头,翻着看了看,嗓子发紧。
“催票。阴间催款不用纸,用骨。”
骨文译出来六个字:利滚利,取祖齿。
“取祖齿,什么意思?”安宁问。
没人答她。她自己也看懂了。柴家三代守门人,每任入门前,要以自己一颗ru 牙入当作验齿,齿纹合镯,才算认主。
柴可摊开手,把两颗旧牙按在镯内圈齿纹上。严丝合缝。她盯着看很久,看出来缺的那一道口。
“柴进,死当票拿来。”
她看水洇过的背面注脚:
出当人柴家奶奶,代押人,颉。
“颉不是名字,是齿位编号。”她说,“你是第三颗牙。”
柴进笑了。
“丫头,你这玩笑缺德。”
“我没开玩笑。”
他不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说怎么我进这铺子从来不用敲门。原来不是我家。”
他这段话,把三十年前的怪事都说了。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个梦,一次都没有。他一直当自己觉浅。
“不是觉浅。”红姑在旁边接,“活当在期,梦存档给债主。”
柴进没再说话。
柴可把账盘了一遍。奶奶用自己的ru 牙当本,把胎里没保住的孩子脱了出来,一个活当,当了三十年。她当场拿主意:七日内,连他的梦一起赎回来。
这话音没落,门口站了个人。白西装,一丝不乱。
“柴女士。”谢无渡指了指门外那条巷子,“血水退了,但青石缝里的阴气在往地下扎根。协会勘测了三小时。裂源不在外头。”
“在哪?”
“在你们柜台底下。这铺子本身,就是往生门的地面投影。想赎门,整间铺子得先过户。”
晋牧往前走了半步。谢无渡先开的口。
“三百年前让位的晋牧大人。”
“查你下岗记录去。”晋牧回得淡。
两个人当堂呛了几个回合,呛完,谢无渡拎出协会追查的那本水位账。血池冲门,不是意外。有人提前三十年调高了水位,就等柴可满二十岁全阴那日。
调账人签名栏,一枚齿印。
柴可当场用镯内圈比对。严丝合缝,只是位置镜像相反。
她拿着镯子,一笔一笔描那齿纹,描到一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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