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其玉话音落下,满室专家皆是默然颔首,人人眼底带着无力的释然,仿佛这套无解的工业死循环,就是他们十几年无功而返的最终答案,是所有停滞与懈怠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死寂的会议室里,这份抱团式的委屈与辩解,彻底点燃了郭晓文积压已久的怒火。
“够了!”
郭晓文目光扫过全场,眼神中满是失望。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给我诉苦的,我要的是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
“国家每年划拨巨额专项经费,协调全国各地重工企业配合试验,举国托举,目的不是让你们聚在一起论证难题有多么无解。”
郝其玉嘴唇微微哆嗦,小心翼翼地说道,“郭部长,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是……”
“没有可是。”郭晓文厉声打断道,“做不到就去给我学,人家国外是怎么做到的,说到底还是你们技不如人。”
一句话掷在地上,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郝其玉苍老的面孔一阵红一阵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冯猿忍不住低声开口,“郭部长,我们承认眼下项目迟迟没有突破,确实在技术上还与国外有所差距,但国内的工业水平低下,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郭晓文讪笑一声,“所以,重工院不就是为了提高工业水平而存在的么!否则还有什么意义。”
一句话,噎得冯猿面色涨红,嘴唇张合数次,才悠悠地道出来一句,“郭部长教训的是。”
可这份认错,终究只是迫于层级威压的表面服软,在场所有人心里的念头,没有半点松动。
依旧是那句根深蒂固的执念——不是人不行,是时代不行、工业不行、体系不行。
“郭部长,您说的对,是我技不如人。”郝其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苍老的眉眼间尽是疲惫,“辜负了国家对我的信任、重托,我愿退位让贤,让有能者居之。”
“郝院长你什么意思。”郭晓文气得拍了拍桌子,“将我?打算撂挑子不干?”
“您多想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是您刚刚的话点醒了我。”
郝其玉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委屈辩解,也没有赌气的执拗,只剩历尽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颓然。
“我们这一代人,学的是苏联体系、老一套重工体系。”
“设计理论还是六十年代的工业框架。”
“别说国内工业无法制造出来,即便真的可行,也已然落后这个时代太多了。”
郭晓文眉头紧皱,沉声道,“那就去学,学习新理论、新思路、新技术。”
“来不及了。”郝其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已经固化了,再怎么学,也跳不出固有的科研框架。”
他抬眼望向郭晓文,神色坦荡诚恳,没有半分推诿赌气,“郭部长,我请求辞去院长一职,正式退出研发团队,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担任。”
一句话落下,满堂皆惊。
有意外,有唏嘘,谁都没想到,为重工院颜面扛了十几年的郝其玉,会在今天,当众主动请辞。
冯猿瞳孔微缩,下意识抬头看向老院长,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郝其玉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赌气撂挑子。
他是真的累了。
郭晓文的脸上,一阵阴晴变幻,郝其玉虽然思想固化,但眼下这个烂摊子,除了他还真就没人能够接手。
郭晓文生气归生气,但却是万万不敢让郝其玉走的。
他强压下内心的怒火,轻声道,“郝院长,我承认刚刚是我说的话太重了,我在这里,当着大家伙的面给你道歉。”
郝其玉却是摆了摆手,“郭部长,真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十几年困在工业死循环里,年年攻坚、年年停滞,守着老旧理论框架,看着国家重金投入却不见成果,心里的煎熬外人无从知晓。”
“我现在年纪大了,实在是再也担不起这份重担。”
郝其玉认真地说道,“郭部长,您要是还想让我再多活几年,就请同意我的辞职,找更有能耐的人来扛下这份担子。”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所有专家大气不敢喘。
郭晓文见对方去意已决,气得直拍桌子,“可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坐你这个位置。”
“你让我去哪给你找接班人。”
郝其玉眼眶微涩,心中只剩无尽疲惫,“可我继续在这耗着,终究还是走不出闭环。”
“倒不如让新人来试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郝其玉语气平淡却决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十几年执念、十几年坚守、十几年日夜煎熬,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任凭郭晓文道歉、施压、挽留,他去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
他深深躬身一礼,姿态郑重,算是彻底交卸自己半生的责任与荣光。
“恳请部委批准,即日起,我彻底卸任所有职务,退出专项研发一线。”
这一礼,断绝了所有缓冲,也打碎了郭晓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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