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良弼朝二人作揖,忆之紧跟着朝二人道了万福,应道:“好的,爹爹。”然后,去取了横长一寸五分的云叶茶来,又在茶案坐定,先将茶砖放入焙笼去烘干潮气,趁着这会空,从茶灶上提了提梁铁壶,将里头煮老了的沸水浇注入兔毫盏,一一洗过一遍。

    宛娘与富良弼与忆之隔案坐下,宛娘揶揄道:“忆之的梨汤难喝,点茶的手艺却是极好的。”说着朝富良弼夹了夹眼,二人笑了起来。

    忆之皱着鼻子微撅了嘴,斜睐了宛娘一眼,复又露出微笑,用铁镊子从焙笼中夹出茶砖,放入石臼中,在她用茶杵捣茶砖之际,富良弼已经在铁壶中装好了竹沥水,而忆之将碎茶倒入金法曹中时,富良弼已经将铁壶放置在茶灶上,又接过手,快速而有力地推动碾轮,直到茶砖碾为粉末。这时,他一手托起茶碾,一手拿起棕刷,将碎茶扫进茶磨的磨孔。忆之旋转茶磨,一圈接着一圈,直到碎茶磨为茶粉。富良弼揭开上面那层磨扇,忆之用棕刷将茶粉扫入茶罗,又将茶罗放置在富良弼递来的茶碗上,待她将最细的茶粉筛入碗底时,提梁铁壶中的竹沥水还未沸动。

    忆之与富良弼一同歪了头,对着提梁铁壶望了一会,不见动静,不约而同抬起头对望。听见宛娘的笑声,二人又朝宛娘一同看了过去。

    忆之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宛娘在二人之间看了几回,别有意味地笑着说道:“没什么呀,就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而已。”

    晏忆之与富良弼心里明白,二人相视一笑,皆没有放在心上,只继续盯着提梁铁壶看。

    过了半晌,竹沥水煮沸,又待它凉却一会,忆之这才将长长的壶嘴对准兔毫盏的碗底,先浇了少许热水在茶粉上,用茶筅搅成浓稠的茶糊。再一面往里蓄水,一面用茶筅搅动。

    忆之叙水的速度先慢后快,搅动的力度先轻后重,熟练地往同一个方向搅动,一面搅,一面上下敲击,不一会便打出了一层ru 白色的,浓厚而经久不散的茶沫。如此,一碗茶便成了,她紧着又点了一碗茶,与富良弼一道先奉给两位长辈,然后回过身来,又连着点了三盏,自己几人吃。

    宛娘吃过茶汤,觉得美味,嗟叹了一声,说道:“点茶如此繁琐,我是没有耐心学的。”

    忆之一面吃茶,一面道:“听说樊楼东街巷北山子茶坊里的茶博士点茶的手艺极好,我只能打出茶沫,他们却能绘制茶百戏,随着手法变化,上一个图案消失了,下一个图案就冒出来,旋生旋灭,我一直想去见识一番呢。”

    宛娘道:“这是什么难事,约一天便是了。”她侧目去看,却见富良弼在出神,于是说道:“你说好不好,良弼哥哥?”

    富良弼听见宛娘的话,回过神来,他一面与宛娘对望,一面张开了嘴,正要说话。

    忆之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在轻轻叩案,她知道当他紧张的时候便会有这样的动作,便抢着答道:“他如今是什么地位,便是想去,也不一定有空儿。哪里同我们似的散淡,你一个人陪我去不成,非拉上这个大忙人做什么。”

    宛娘忍着笑,蓦然发难道:“他这样大的人难道没有嘴,去也好,不去也好,自己不会说,凭你是他什么人,要你替他回答。”

    忆之见她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知道她想使坏,于是饱吸了一口气,正要反诘。

    富良弼连忙打岔,说道:“二位妹妹都是长厚的性子,只是我见那些谏官,通常不辩个输赢不会停,常常争地忘了初衷,本来没事也成了有事。又谁也不愿意服软,就这样互相恼着,隔阂越来越深。

    宛娘妹妹原没有恶意,忆之妹妹也是体谅我,若是你二人你来我往地辩驳,存了不痛快,那我岂不是罪大恶极,说到底,全是我的错,我先赔罪。”说着以手加额作揖。

    忆之与宛娘一同笑了起来,宛娘一面笑着,一面嗔怪道:“忆之妹妹可说了,您如今是什么地位,您给我赔礼,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可受不起,要夭寿的。”

    富良弼一时无可奈何,只能笑着赔罪。

    忆之微微斜睐着宛娘,对富良弼道:“你可长了见识没有,这样的刁民,你越是示弱,她越是上脸。”

    宛娘一双明眸望向二人,说道:“别叫我说出什么好来。”

    忆之笑道:“你再阴阳怪气,我将你的秘密抖漏出来。”说着,扬着下颌,朝炕上正与自己父亲对弈的那位点了点,正逢二位父亲同时发出一阵笑声,吓地宛娘捏着帕子的手掌轻按在茶案上,她挺直了背脊,调过头审视了一番,又转了回来,咬着下唇皮儿,忍着笑意对忆之道:“你这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脸先臊红了。

    李平在屋外提醒,该是去贡院接人的时辰了。

    富良弼旋即起身外去,晏忆之与范宛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紧张了起来。

    两位小娘子心不在焉地等待了许久,终于盼来了那一声‘回来了,哥儿们回来了。’,便听到远远传来众人的说笑声。晏忆之与范宛娘如获大赦,二人嗖地一声,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忆之毫无顾忌地迎了出去,刚掀开帘子,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将她的热情也冲散了些,她踟蹰着又往前小走了一两步,踮了脚眺望,须臾,就在清明院的院门口看见了石杰,他率先走在前头,爽朗地笑着,时不时回头去说话,他身后是欧阳绪与富良弼,他二人并肩而来,韩玉祁只差了两人一步的距离,依旧板着恭肃严整的姿态,连笑容都是拘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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