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嚼着豆团,含糊道:“前院的几位哥儿是好,可惜一门心思扑在前厅,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如今做了官,更加沉迷公务,小文二官人就不同。”

    忆之想了一阵,说道:“我看不然,从前表哥不也是顾前不顾后的性子,如今有了映秋姐姐,又是怎样,我想来,良弼哥哥他们并不是一门心思扑在前厅,只是还没遇见叫他们挂心的人,还是,又存着先立业后成家的心思。”杏儿问道:“姑娘,大官人若让你嫁给弼哥儿,你嫁不嫁?”

    忆之道:“父亲不会为难我,只是他既有了人选,心中必定有一番万全的打算,我自然是要以他为主的。”

    杏儿听了,说道:“那便只能看小文二官人能不能打动咱家大官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又说了一阵话,蕊儿打着软帘进来,说廊檐下来了一个小丫头,是欧阳绪打发来送东西的,又将锦盒打开给忆之瞧,忆之见是一对白玉耳环,瞧着玉色,白而温润,断是上品,不觉想起出门前父亲同自己说过的话,难免焦虑,便让蕊儿收好,一时胡思乱想不在话下。

    次日正是五月初五,端五节,忆之起后用过朝食,去往正院给父母请安,三人乐呵呵说了一阵闲话,晏纾提到富良弼、韩玉祁要来一同过端五,遂让忆之先去清明院等候,忆之应声去往清明院,到时,正见欧阳绪在梨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看书,倒依旧是家常的打扮,并不见有什么不同。

    欧阳绪见了忆之,笑着问道:“妹妹来了。”忆之笑着道万福。

    欧阳绪又问道:“昨日送去的耳坠子,妹妹可喜欢。”

    忆之犹豫了半日,说道:“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呢,你知道我并不爱这些,你又送那样贵的做什么,若是有银子,且要攒着,为我娶位嫂嫂回来才是要紧。”

    欧阳绪笑道:“原不是我买的,是我一位好友送的。”

    忆之问道:“什么好友,是男是女?”欧阳绪笑道:“自然是男人。”

    欧阳绪道:“你不认得,是做茶引、盐引的小经纪,原是家乡的旧识,前些日子才碰见。”忆之又问道:“不知这位经纪姓什么又叫什么,文二哥哥家又有茶园,又有茶坊,舅父又是茶行行首,兴许认得呢。”

    欧阳绪道:“他家茶园里的都是贡茶,是要进上的,就是北山子茶坊里用的,最差也是次等的拣芽,我那朋友不过是一名小经纪,糊口饭吃罢了,又怎么认得呢。”

    忆之忙又道:“那正好借着机会牵线搭桥,让表哥帮忙请文二哥哥携带携带也是好的。”

    欧阳绪沉吟了半日,说道:“你又非要认识他做什么。”

    忆之怕他多心,忙道:“他一个大男人,又送你一个大男人耳坠子做什么。”

    欧阳绪笑道:“他原也是要送人的,不过出了些岔子,想要眼不见心不烦,索性送给了我,我又能送谁,也唯有给你了。”

    忆之道:“瞧你这话,送给我又能有什么好,倒不如送给宛娘呢。”欧阳绪怔了怔,讪笑道:“她是什么人,我哪里高攀得上。”

    忆之紧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欧阳绪说道:“还能有什么意思,不提也罢。”说着,合了书要走,忆之忙起身拦他,问道:“你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又这般遮遮掩掩做什么!”

    欧阳绪一时悲从心来,眼眶发热,忙将脸向右摆去,不叫忆之看见,又平复了半日,才转过脸来,红着眼,对忆之说道:“忆之,她家已经开始给她四处相看了。”

    忆之不觉打了一个焦雷,一时怔怔的,笑道:“怎么可能呢,范叔父,暮年,暮年才入仕途,他最该懂得的,又怎么会……”

    欧阳绪强笑道:“范夫子懂我,可范夫人并不愿她的女儿步她后尘。”忆之只觉左右为难,欧阳绪安慰道:“你也不必替我心焦,我决定弃文从商,也已经找到赚钱的门路,只要我快些置下田产铺席,兴许,兴许还能赶地上。”

    忆之胸中犹如波涛汹涌,强按下情绪,问道:“我且问你,你合族供你读书,买舟送你来京,族中耆老上下打点,又走了多少弯路,白折了多少银子,才求到我父亲面前,你弃文从商,如何向你的族人交代,又如何向你的母亲交代?”

    欧阳绪顿时悲愧交集,难以回答。

    忆之又问道:“我再问你,你说找到赚钱的门路,又是什么门路?”

    欧阳绪垂着头,低声道:“我那好友,他与各大茶坊的东家熟络,他们愿意买我的词……”忆之说道:“你说的是清乐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连三茶坊,连二茶坊,又或是金波桥两河的,还是瓦市的?”欧阳绪蹙眉说道:“你为何……”

    忆之不等他说完,抢着说道:“我为何,这些都是歌妓倚门徕客的花茶坊,我为何,我为何会如数家珍?”欧阳绪一时双唇翕动,说道:“你,你调查过了?”

    忆之痛惜道:“三哥,你糊涂啊,mài • yín 词艳曲若能举业,那柳咏为何还要考科举!”

    欧阳绪不想忆之已得知此事,一时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

    忆之又说道:“即便你赚地盆满钵满,得以报答族中上下,赡养你的母亲,你自己的抱负呢?也能抛下?”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宛娘若非你不可,自然会想尽办法劝说她的母亲,你不同我们商议,就擅作主张,为她自毁前程,又可曾想过,倘若你成还罢,倘若不成,又将她至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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