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说着去睡觉的人,却正躺坐在院里的太师椅上,太师椅旁是棵高大茂密的槐树,树冠健壮,曲折蜿蜒,枝桠交错钩织着向外伸出一片不规则的圆盘,所到之处把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留下一大片的树荫。

    沈宁觉当初就是看中这块阴凉地儿,特意找人打了个石桌放在这儿,石桌坚固稳当,又不怕风吹雪淋,放在外面一年四季都不用操心。

    尤其清洗起来更是省事,一到开春,上头的雪化了,找唐柱挤几片皂荚滴在水桶里,再往上头一泼,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冲得干干净净。

    春末天气转暖后,沈宁觉会再搬个太师椅放旁边,白天就坐这儿吹吹风,偶尔看看书练练字。

    再晚些节气,到了晚上,会点上一盏花灯,一坐就是半宿,伴着夏夜起伏不断的虫鸣,小酌几杯。

    微醺时仰面躺在太师椅上,抬眼入目是遍布闪烁的星辰,浩瀚的星空下,世界寂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而身旁花灯里烛火跳跃,沈宁觉眼角的余光扫过,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和林清夜在平江城,一同放过的那两盏。

    每每这时沈宁觉总会恍惚,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不是在梦里,又身处何地。

    只一次,沈宁觉曾恍惚间又唤起林清夜的名字,但久违的三个字落到嘴边的一瞬,心脏霎时就被紧紧揪在一起,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掩面苦笑,笑得眼尾都是潮气。

    自那一次,沈宁觉便小心地又把这名字藏了起来,兴致来了再想喝酒,也只是点到即止,再没醉过。

    这会儿夏至的关头,还有几分燥热,但好在院子空旷,时不时的能刮过几阵风,勉强算得上能凉爽一点。沈宁觉脱了外袍,只穿了件纯白的里衣,薄薄的,抬手间白皙的胳膊能从里面透出来。

    拿了本剑谱半躺在太师椅上,左手持柄圆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着,剑谱半天才能翻一页。

    倒也不是沈宁觉偷懒,这本剑谱还是当年江越给他的,当初被他随身带在了身上,于是就这么一起跟着他到了龙泉县。

    虽说晦涩难懂,又有不少沈宁觉完全不理解的名词,但配合着江越给他讲过的两张,又自己悟了悟,多多少少能一知半解。

    而这两年里,几乎每天清晨,沈宁觉都会拾把木剑,跟着剑谱上所绘招式,比划练习,虽然一直只停留在江越为他解过的那两页,但多少是那么个意思,加上他体内本就有妖丹,凝神出剑之间难免会泄出妖力,就单凭这一点,简单的招式就已足够他作防身之用了。

    不过沈宁觉自认为是没什么机会用得上,龙泉县地势偏远,人烟相对稀少,哪怕是临近的城镇,都要骑马跑上两夜,所以这里基本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如此也便造就了这里人心单纯融睦的环境。

    除非是邻国的战马攻来,否则沈宁觉大概是百年内都能过着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子。

    但沈宁觉没想到的是,让他率先被迫出手的,竟然不是邻国的战马,而是深夜的不速之客。

    咔嚓一声脆响,木剑被利刃瞬间劈断,电光火石间沈宁觉猛然一个侧身滚落,堪堪躲过追击而下长剑。

    剑刃迅疾猛刺,刺进沈宁觉方才的位置,剑刃直接穿透柔软的被褥,插入最下层的床榻木板。

    “你们是什么人?!”

    闪躲之际沈宁觉厉声高喝,“我和你们无怨无仇,何故要对我下狠手!”

    在龙泉县这两年,沈宁觉向来低调安分,又是一副还算亲近和善的模样,自然是不可能跟谁结下什么仇怨。

    虽说开了间当铺,但生意青黄不接,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上几单,一年到头也就勉强糊口,这些尽数被这里的人看在眼里,所以更加不会是有人对他因财起意。

    快速地思索一番,沈宁觉以为,也就只剩下认错人这一种可能了,所以高喊出声,也算是为了提醒对方,有冤有愁都找错了人!

    差不多得了,赶紧给老子滚!

    但没想到,听到他的声音后,对方举在半空向他刺来的长剑,确实停滞了一瞬,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秒钟的时间,长剑迅疾,剑剑直指他要害!

    ——这下是直接要致他于死地啊!

    “卧槽!”

    眼见着剑又刺过来,沈宁觉被逼到墙角没处躲,顺手操起手边的彩瓷花瓶,瞄准了对方蒙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双眼的头,狠狠砸过去。

    而多亏了他现在非人的妖身,五感过人,黑夜里也能把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遂手起瓶落,往对面人头顶砸了个正着,瞬间响起噼里啪啦一阵花瓶碎裂声。

    黑洞洞的长空突起一声急促的惨叫。

    同一时间,刺来的利剑随之一个不稳,擦过沈宁觉左肩,刺入他身后的墙壁。

    伴随着微弱的布料撕裂声,沈宁觉只觉左肩一麻,微弱的刺痛感便顷刻侵蚀左臂。

    来不及多想,沈宁觉趁机抬腿,使出浑身力气冲着对面下三路猛踹一脚!本想断了这孙子第三条腿,好给自己争取逃去衙门的时间,但一时心急竟然落脚不稳,只堪堪踹到了大腿根。

    对方一声闷哼,弯腰后撤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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