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如此之大,小狸仙不知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两人之间最后的念想,是在上甘岭充满毒气的“石头窝棚”里。

  一晃八年未见,小狸仙的外貌变化很是惊人。

  蓬头垢面,发质枯黄,随着营养的流失,原本细如凝脂的皮肤也变得干糙。

  唯独那双有灵性的大眼睛,还保留着一丝往日戏台上,二八妙龄佳人的风姿。

  但是,相较于她嗓音,外观的嬗变几乎可以忽略。

  豫剧团未来的台柱子,清如潺溪的妙音,灵动婉转的唱腔,像是被一场沙尘暴席卷过,只剩下沙哑和无奈。

  “你……真是小狸仙?”他舌头打结,心里打鼓,不敢相信眼前落魄的不速来客竟会是她。

  “是我,念兰哥……”难以置信,她的嗓门居然比六旬老妇还要沧桑。

  “你怎么……”他的话问了一半,立即明白了原由。wwW.KaИδHU五.lá看書溂

  八年前,在597号高地坑道里,缺乏防毒措施保护的她,吸进了太多的毒气。

  她比关万棚等几十位弟兄都要幸运,在地狱般的毒气环境里捡回了性命。

  但毒气熏坏了声带,作为一名靠嗓子吃饭的戏曲演员,这样的命运似乎又是极端残酷的。

  小狸仙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就被紧急转回国内医院治疗,待完全康复,半岛的烽烟距她已是万里之遥。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今生今世怕是再不能同念兰哥哥会面了,甚至连他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

  百灵鸟般的金嗓子报废了,常先生却没有抛弃徒弟,留她在团里做剧务,帮着管理票房。ωωw.ΚAЙδhυ㈤.ιá

  安于幕后,这让爱出风头的小狸仙自尊崩塌、痛不欲生,每回替团员们拉大幕时,她每根手指都气得剧烈发抖。

  粮食危机发生之后,豫剧团的生存状况也一日不如一日。餐不果腹,哪里还有力气练嗓。

  渐渐的,台下观众稀疏,演员们也形销骨立,唱不动了。

  豫剧团被迫歇业,团员们保留与剧团的人事关系,暂时各谋出路。

  常先生问小狸仙将来有何打算,实在没处可去,就住在师父家中,有师父一口吃,就有徒儿一口喝。

  小狸仙却提到了那个很多年未曾提到过的名字:李念兰。

  假如在解放军那边有熟人,赶去投奔也未必不是好出路。常先生动用私人关系,打听到李念兰在军事学院的地址。

  那个年头,信息滞后是常态,小狸仙花了个把月的工夫,历尽万难来到首都,军事学院的干部却告诉他,李念兰夫妻俩搬去了云南。

  相较于面见熟人却扑了空,她更无法接受他成婚的事实,蹲在学院门前哭了一下午,弄得警卫战士们手足无束。

  从首都到腾冲的距离,比古时罪臣烟瘴发配更加遥远,很多地段不通火车,连公路都没有延伸。

  师父给的盘缠只够她到首都的,剩下的路程,相当于对角线穿越中国,全得靠她一双并不粗壮的脚。

  执着和偏执,这对词组有时难以在现实里区分开来。

  靠着沿路乞讨、采摘野果甚至吃草根树皮,遇到顺风车就给司机跪下磕头,她奇迹般地走到了云南境内。

  有好几次,她险些被当作盲流给遣送回原籍去。

  过怒江时,大风大雨,能够证明身份的剧团介绍信也被风吹跑了。

  好在滇西民风淳朴,老百姓觉得这姑娘不像是坏人,一路指引方向,让她寻到了李念兰所在团的驻地。

  “听念兰提起过,当年在上甘岭,你救过他的命。佛祖慈悲,给了念兰报恩的机缘。”宋允希也闻讯赶了出来,站在丈夫身后,尽管腆着肚子,脖颈仍挂着佛珠。

  眼前的孕妇,虽然大着肚子身材走形,却让她感到恐惧。

  孕妇的容貌不输予她,更有着她此生难以企及的贤惠和大气。

  念兰,你有什么资格称呼他念兰?小狸仙脸上不发作,心里却起了妒意。

  “快进屋吧,一路上饿坏了吧,云南基本没有灾情,不缺粮,让伙房做碗打卤面,多放些腌肉!”李念兰想替她搬行李,却发现这姑娘两手空空,连肉带骨架,体重不到六十斤。

  小灵芝帮忙安顿了住处,添一张嘴吃饭,对于团级干部的开销来说,尚能承受。

  女人识女人,往往一针见血。

  尽管对当年两人的交往不甚清楚,但小灵芝敏锐地觉察到,小狸仙前来投奔的原由,绝非讨一口吃食那么简单。

  这个没法再唱戏的丫头,嗓子是毁了,但骨子那股媚劲阴魂不散。她投向李念兰的每一个眼神,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含着别有用心的目的。

  简单说来,就是想把允希嫂子挤走,她要来个鸠占雀巢。

  小灵芝继承了牺牲父母亲的好口才,即便出言攻击别人,也从来不带脏字。

  “狸姐,你理解不理解,咱们国家现在也讲法了,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一个‘法’字。”

  “法?不偷不盗,不杀不抢,知道这些不就足够了?”小狸仙正在替李念兰织毛衣,嘴上不以为然。

  “光知道这些哪够呀,没的不说,婚姻家庭方面的法,就有不少呢。咱俩都还没出嫁,也该好好学学。比如,重婚罪……”小灵芝话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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