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并州府,再向东行走一百里,云端之上,出现了一排山岭,最高的两座山巅直入云霄,形似一只巨蟒昂首向天,两座山巅就像是大蟒的嘴大大张开,大有一口将日月吞入口中之势。山势高峻,飘浮在积云之上,跟云彩连为一体,落日晚照,云霞绚烂,蟒山被落日余晖渲染,变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金色山岭,辉煌、缥缈、神秘,傲慢,似乎要拒人以千里之外。

  远看蟒山,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在山中度过的岁月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虽然离开时落魄、愤懑,但是,上仙始终记得,就是在蟒山中,他遇见了一位不知名的隐士,教给了他与师父明道子截然不同的教义,使他最终脱出了修道囿于明道子一定之规的窠臼,从而走向了另一遍天地。

  还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满山冰铺雪盖,一遍琉璃世界。只有“叮咚”流淌的山溪水没有结冰,在铺着白雪的山石见浅吟低唱,潺潺不绝。自从得到了血沉木做成的古琴,那时名叫元丰的上仙爱不释手,每天躲到后山操琴,反复地练习师父明道子教给他的几支琴曲。半月之后,几只曲子已是烂熟于心,弹奏之时,心中坦然、淡然、释然、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是谁的手在拨弄琴弦,只觉得一股了无痕迹地水流在平静地流淌,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流到了哪里去,物我两忘,世上万物已不存在,只有那柄古琴琴弦上流出的音律,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明道子说:练到了连古琴和音律在心目中都不复存在了的时候,就到了修炼琴道的巅峰境地。

  正在意沉神迷之际,身后突然有人大声说话:“这个操琴的后生,恕我自言,你的琴声空洞无物,如同深井微波,练来练去百无用处。”

  元丰一听,颇是不以为然,停止弹奏,回过头来问道:“你是何人,知道什么琴道?信口开河,令人生厌!”

  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元丰定睛一看,见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隆准深目,目光如电,通身上下仙气飘飘,知道他必定是一位得道的高士。身不由己地爬起来,躬身施礼:“见过先生。”

  那人笑着问道:“前倨而后恭,为何变脸如此之快?”

  元丰恭恭敬敬地说:“先生一看便是世外高人,先前小可没有看清,所以出语不敬,待看清了先生面容,才知道错了,请先生见谅。”

  “不知者不怪,不打不成相识,不必在意了。”

  “请问先生大名?”

  来人冷冷一笑:“来无影去无踪,无家无业,无子无孙,无才无德,因而也就无名无姓。”

  “先生就住在蟒山之中?”

  那人点点头:“然也。”

  “我来蟒山也有五年了,砍柴、汲水、采药,几年来几乎跑遍了蟒山,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先生呢?”

  “蟒山无边无际,你敢说你就走遍了?”

  “不敢。”

  那人不再说话,走到放着古琴的山石旁,盘腿坐下,抬起右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唔,还不错,明道子制琴的手艺是越来越高超了。这血沉木世所罕见,他本事不小,这是新觅得吧?”

  “先生好眼力,这是一月前在半山腰偶然得到的。师父花了十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制成了这把古琴。”

  那人以手敲敲琴身,漫声说道:“明道子运气永远都是这么好啊,果然上天处处眷顾于他。”

  元丰问道:“先生您认得我师父?”

  “岂止是认得,以前还颇有渊源。”

  元丰还打问几句话。那人却不管不顾地弹起琴来,他的指法与众不同,变幻无穷,元丰甚至看不清他的几个指头是如何在琴弦上拨动的。琴声也甚是特别,初听艰涩、沉郁,再听,则莫名其妙地心魂悸动。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来,问道:“如何?”

  “闻所未闻!与师父教我的,大相径庭。”

  他露齿一笑:“你只说,好,还是不好?”

  “学生还领悟不深。”

  “哈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了山林中的一群鸟雀,“扑腾腾”地掠过后山,飞向山巅去了。

  元丰问道:“先生为何发笑,难道学生的话说得可笑吗?”

  那人止住笑,说道:“高低立见,上下立判,你还期期艾艾不说实话。看来,孺子不可教也,我也省得白费功夫,走了,走了!”他站起身来,拂一拂身上,边走边说道:“可惜了,可惜了。为你指点迷津的明师,你竟然当面错过!”

  元丰心有所动,三两步抢到他的面前,躬身跪下:“学生愚氓,愿听先生指教。”

  “真的愿意听我的?”

  “愿意。”

  “我说的,可能与你师父教诲的大不相同,你也愿意听我的?”

  “愿意。”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愿意,我也不好把你拒之于千里之外,费点唇舌,给你讲上一讲吧。”

  元丰用衣袖把山石上的积雪拂去:“先生请坐。”

  那人也不辞让,大喇喇坐下:“你找个地方也坐下吧,我一说起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时半会也讲不完,老站着,吃不消的。”

  元丰立在他的面前,拱手说:“先生授课,学生理应立着受教。”

  “好,有点诚心。”他问道:“明道子教授给你的这几支曲子,叫做《静思》、《默虑》、《神会》、《意传》,我说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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